上次在北电校园里,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佟硕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回去之后反反复复琢磨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演员的身体是资源,但值钱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用上了,一次失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割断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捷径幻想,却也重新点燃了她对这个行业的某种敬畏。
她今天,是来正式签约的。
门卫核对过访客名单后,放她进了院子。
何琳走进办公楼,在前台的指引下,来到了二楼的艺人经纪事业部。
“叩叩。”
她敲响了赵茗茗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赵茗茗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看到是何琳,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指着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吧。”
何琳有些拘谨地走过去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虽然之前在全聚德的酒局上见过这位赵总监,但此刻单独面对她那种极其干练、透着审视的目光,何琳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紧张。
赵茗茗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制式合同,推到了何琳面前。
“你的情况,丹晨跟我提过,你们那个班的专业课底子都不错。”
“我也找你们老师打听过了,台词和形体,你都是拔尖的。”
赵茗茗端起咖啡杯,语气公事公办:
“合同条款都在这儿,你自己仔细看看。”
“星海的规矩你应该也听同学说过了,五年约,经纪分成比例是三七开。”
“公司拿大头,你拿小头。”
何琳看着面前那份合同,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我明白。”
何琳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坚定:
“我愿意签。”
“先别急着表态,我话还没说完。”
赵茗茗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星海不养闲人,更不养只靠一张脸吃饭的花瓶。”
“你签了字,就是我赵茗茗手里的人。”
“前期公司会给你安排系统的声台形表强化训练,包括应对媒体的公关课。”
“这笔钱公司出。”
“但是,我不会一上来就给你安排什么大女主的戏。”
“下个月,央视有一部现实题材的年代剧要开机,我会把你塞进去,演一个女四号或者女五号。”
“角色不讨喜,戏份也不多,甚至还要扮丑。”
赵茗茗盯着何琳的眼睛:
“我要你在这个剧组里,去给那些国家一级演员当配角,去看他们是怎么走位、怎么念台词、怎么控制呼吸的。”
“你能咽下这口气,能踏踏实实地把这冷板凳坐穿,以后星海的主控项目,自然有你的位置。”
“你要是觉得委屈,嫌弃公司给的资源配不上你的专业课成绩,那现在门在那边,你随时可以走。”
何琳迎着赵茗茗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脑海里浮现出佟硕那天在路边对她说的话:
“我想以后在圈子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你想要的高度上。”
何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茗茗姐。”
何琳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把后路截断的决绝:
“我不怕坐冷板凳,我只怕没有机会。”
“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公司丢人。”
赵茗茗看着合同上那略显稚嫩却用力的签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脸上的冷硬稍微融化了几分。
“行了,别紧张。”
赵茗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这是五千块钱的签约签字费。”
“拿着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别总穿得跟个学生似的。”
“到了外面的剧组,你是代表星海的脸面。”
“遇事别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也别忍着。”
“天塌下来,公司给你顶着。”
何琳接过那个厚实的信封,眼眶突然一热。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漂泊了这么久,那种终于有了个“家”、有了个靠山的感觉,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下来。
“谢谢茗茗姐。”
……
傍晚时分。
沙尘暴终于消停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昏黄。
星海大院里的员工陆陆续续地下了班,喧闹的走廊渐渐安静了下来。
赵茗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灰。
处理完刘叶和何琳的合同,她今天的工作算是彻底结束了。
但在这种极度忙碌之后的突然停顿中,一股深深的疲惫和不可名状的空虚,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在这个圈子里,她赵茗茗现在也是号人物了。
走出去,那些制片人、导演,哪个不尊称她一声“赵总”?
她手里捏着星海的艺人资源,每天决定着这些年轻人的前途命运。
可是,当脱下这层女强人的铠甲,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囊的布娃娃。
她拼命地扩张经纪部,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干,其实就是为了掩饰内心那种深深的不安。
她害怕停下来。
一停下来,她就会忍不住去想海淀四合院里的那对神仙眷侣。
就会忍不住去想佟硕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正用同样霸道温柔的方式对待着另一个女人。
“呵……”
赵茗茗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凄凉。
她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准备拿包走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漏了进来。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赵茗茗眯起眼睛,借着微光看清了来人。
是颜丹晨。
这姑娘今天穿了件极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摆扎在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里。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怎么还没回去?”
赵茗茗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和强势,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
颜丹晨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将走廊的灯光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昏暗。
她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
即使光线很暗,赵茗茗依然能感觉到,这姑娘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地不敢看自己。
她的步子迈得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坚定。
“茗茗姐,我看到你办公室的灯一直没亮,也没见你下去吃饭。”
颜丹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轻柔。
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赵茗茗的身边,将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给你冲了杯蜂蜜水。”
“你抽了那么多烟,喝点润润嗓子吧。”
赵茗茗微微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颜丹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她看到颜丹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局促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某种隐秘渴望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