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内线。
“让刘叶来我办公室一趟。”
过了没两个小时,还在学校、尚未进组的刘叶就敲响了赵茗茗的门。
“进。”
刘叶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T恤,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帆布鞋。
这小子个子蹿得快,骨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
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忧郁。
“茗茗姐,你找我?”
刘叶规规矩矩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最近在学校排毕业大戏,感觉怎么样?”
赵茗茗没急着切入正题,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挺好的,老师盯得紧,大家都不敢松懈。”
“就是快毕业了,班里气氛有点燥。”
刘叶如实回答。
他这话不假。
96级明星班这会儿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签约、进组,留在学校排话剧的,心里难免发慌。
“那是他们,你慌什么,我这还能少了你的饭碗?”
赵茗茗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没再绕弯子,伸手将桌子正中央那本《蓝宇》的剧本,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刘叶的面前。
“看看这个。”
刘叶愣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封面上。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有些疑惑地看向赵茗茗:
“新戏?”
“我不是和郭小东一起进《风声》的剧版么?”
“找你来,肯定是有更好的机会了,孙导那边你先别管,真要是档期出了问题,我去沟通。”
“这是香港导演关锦鹏的戏,他点名要你。”
赵茗茗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但对任何一个年轻演员来说,却都带着影响几年行业生涯的力道。
“但我得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片子,同性题材,尺度非常大。”
“实打实的肉搏戏,没有替身,没有借位。”
刘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菊花一紧。
同性题材、肉搏,显然对他的冲击非常的大。
尽管在学校拉片的时候,没少‘钻研’这类东西,但是,真轮到自己身上.....
“这本子在我的桌上放了一个星期了。”
“我本可以直接替你推掉,但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让你自己看看。”
赵茗茗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现在虽然有点名气,但那是因为《暴雪将至》的红利。”
“在主流商业市场上,你还缺乏能扛票房的绝对代表作。”
“这部戏如果接了,你可能会拿奖,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国内的院线你上不去,主流的商务你接不到。”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迷看到你,脑子里浮现的都会是那个标签。”
“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刘叶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本剧本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人物小传。
再往后翻,剧情大纲。
他翻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谨慎。
赵茗茗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这个大男孩的眉头一点点皱紧,眼神在纸页间来回扫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刘叶才将剧本合上,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按在剧本的封面上,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茗茗姐。”
刘叶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演员的火光。
“我接。”
声音不大,但没有丝毫的犹豫。
赵茗茗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刘叶,眼神复杂:
“你想清楚了?”
“我刚才说的话可不是在吓唬你。”
“这片子一旦上了,身上的标签搞不好能跟你一辈子。”
“这几年国内的大环境你不是不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想清楚了。”
刘叶迎着赵茗茗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有些释然的笑意:
“茗茗姐,佟导以前在剧组跟我们说过,演员就是块橡皮泥,得能捏成各种形状。”
“咱们在学校里学了四年,老师天天教导我们,戏比天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了一股子属于北方汉子的轴劲儿:
“演员不就是演戏么,演什么不是演?”
“要是碰到个好本子,因为怕别人怎么看就不敢演,那我还不如趁早回长春老家托关系进厂烧锅炉去。”
赵茗茗定定地看了他足足十秒钟。
在这个物欲横流、所有人都拼了命想红、想赚钱的圈子里,能在这个年纪说出这种话,守住这份纯粹的,真的不多。
她忽然笑了,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既然你小子有种,那姐也不拦着。”
赵茗茗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扔在办公桌上。
“既然决定接了,那规矩就得按我的来。”
她看着刘叶,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艺人总监做派:
“关锦鹏是个极其擅长调教演员的导演。”
“但他那种‘沉浸式’的体验派导戏方法,有时候会把演员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你这涉世未深的生瓜蛋子,真到了那种极度封闭压抑的剧组环境里,我怕你陷进角色里出不来。”
“所以,我会给你配一个专门的资深执行经纪和两个生活助理,全程跟组。”
赵茗茗用指关节敲了敲那份文件袋:
“他们不干涉你的表演,但他们会盯着你的心理状态。”
“每天下了戏,必须跟助理汇报情绪。”
“到了剧组,不管关导怎么要求,一旦你觉得生理或者心理上承受不住了,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联系我。”
“听明白了吗?”
刘叶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明艳强势的大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能遇到一个愿意把丑话说在前面,愿意在他决定冒险时给他兜底的经纪人,是多大的福分。
“我明白,茗茗姐,我信你。”
刘叶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煽情。”
“滚回学校好好准备你的毕业大戏去。”
“《风声》那边我去沟通。”
“合同的事儿我去跟香港那边谈,一分钱片酬都不会让你少拿。”
赵茗茗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了出去。
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赵茗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坐回老板椅上,看着桌上那本《蓝宇》的剧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圈子,真他妈的熬人。
……
下午两点,星海大院的阳光被漫天的沙尘遮挡得有些发虚。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大院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浅咖色风衣、戴着顶贝雷帽的年轻女孩走了下来。
她手里拎着个并不算大的手提包,站在门口那块写着“星海制片”的牌子前,深吸了一口气。
何琳。
北电96级表演班的学生,颜丹晨的同寝闺蜜、小燕子的同班同学。
相比于已经红透半边天的小燕子,以及拿过新人奖、在《暴雪将至》里惊艳亮相的颜丹晨,何琳这几年的运气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虽然专业课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但试戏的剧组跑了不少,却始终没有碰到一个能让她真正大放异彩的角色。
毕业季的焦虑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