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丹晨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高马尾。
那张白皙秀丽、带着江南水乡温婉气息的鹅蛋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忐忑。
颜丹晨现在每次单独面对赵茗茗,心里都会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茗茗姐,您找我……”
颜丹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微的发颤。
赵茗茗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狭长而明艳的双眸就那么肆无忌惮地、从上到下在颜丹晨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冰冷、挑剔,就像是在集市上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和审视,让颜丹晨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脸颊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耳根更是红得滴血。
“丹晨啊。”
足足过了两分钟,赵茗茗才终于开了口。
她将那本厚厚的《春天里》剧本,“啪”地一声重重地甩在桌面上。
颜丹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肩膀猛地一缩。
“看看这个。”
赵茗茗的语气冰冷而生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
颜丹晨咬了咬下唇,颤着手拿起桌上的剧本。
当她翻开看到自己被分配的角色“宋娟娟”的人物小传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个虚荣、市侩、在城市的霓虹灯下迷失自我、甚至为了物质背叛感情的底层打工妹?
赵茗茗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颜丹晨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茗茗比颜丹晨高出半个头,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眼神里有着可以营造出来的轻蔑和隐藏的戏谑。
她突然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猛地捏住了颜丹晨那精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嘶——”
颜丹晨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不仅没有感到排斥,反而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软,心跳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绝对的压制和不容反抗的力量!
颜丹晨的呼吸变得急促,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赵茗茗捏着自己的下巴,一动也不敢动。
“这角色是不讨喜。”
赵茗茗的脸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颜丹晨的脸上,一边说着无所谓的废话,一边恶劣地看着小姑娘的反应
“但你如果能把她在城市诱惑面前的那种挣扎、那种想往上爬却又被现实狠狠摔进泥潭里的痛苦演活了……”
赵茗茗松开手,手指顺势在颜丹晨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你的戏路就会宽很多。”
“这道理你明白吧。”
可怜的古典美人明白个屁,这会儿脑子都快烧熟了,只知道下意识地点头。
赵茗茗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随手点了一根女士香烟,吐出一口青烟。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赵茗茗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颜丹晨低着头,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剧本。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剧本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
时间过了好像有一万年那么久,才想起赵茗茗的声音。
她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和颜妮一起去工地。”
“开机前,别让我看见你身上还有半点学生气。”
“是,茗茗姐。”
颜丹晨深深地鞠了一躬,狼狈地跑出了办公室。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的狂跳久久不能平息,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彻底臣服而带来的畸形快感,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一般。
……
两周后,BJFS区,某处正在施工的大型建筑工地。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繁华,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刺鼻的粉尘味、劣质柴油燃烧的废气味,以及旱厕里散发出的恶臭。
烈日当头,毫无遮挡的工地上,气温逼近了四十度。
几台巨大的塔吊在半空中缓慢运转,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在工地的最深处,有一排用彩钢瓦和薄木板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
这是农民工们吃饭、睡觉、休息的地方。
工棚外面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几摞红砖和锈迹斑斑的钢筋。
一个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上面沾满了灰色水泥点子的破旧老头背心、下身套着一条肥大迷彩裤的男人,正蹲在两摞红砖的阴影里。
他脚上趿拉着一双底子都快磨平的绿色塑料拖鞋,脚趾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这人顶着个乱蓬蓬、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的寸头。
脸上的皮肤被毒太阳晒得脱了皮,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暗红色,鼻尖上还有几块明显的晒斑。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水煮的挂面,拌着点黑乎乎的酱。
他正用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吃得呼哧带喘,满嘴流油。
偶尔停下来,用那只满是老茧和划痕的手背,胡乱地抹一把额头上淌进眼睛里的汗水。
这副尊容,你要是说他不是这工地上干了十年的老泥瓦匠,工头都不信。
但实际上,他是黄博。
为了演好《春天里》的“王家才”这个角色,黄博硬生生在这个连个能洗澡的地方都没有的真实工地熬了一个月多了。
就带了两身破衣服。
每天早上六点跟着工人起床,去脚手架上搬砖、和水泥、推小车。
中午顶着大太阳蹲在地上吃那些见不到荤腥的大锅饭,晚上就挤在那张铺着破草席、散发着浓重汗臭和脚臭味的三十人大通铺上。
刚开始的几天,他手被砖块磨得全是血泡。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到了晚上收工,工棚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工人们聚在一起,有的抽着大前门,有的拿着家里寄来的皱巴巴的信纸发呆。
黄博就蹲在他们中间,给他们递烟,听他们用各种浓重的地方口音,讲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讲着今年大旱收成不好,讲着被包工头拖欠了半年工资、连回家过年的路费都凑不齐的辛酸和无奈。
那些粗糙的汉子,说到动情处,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每一次听完,黄博的心里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哧啦——”
一辆皇冠碾过工地的泥水坑,在工棚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赵茗茗戴着宽大的墨镜,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相对低调的深色风衣,但那种与这片工地格格不入的精致感,依然引得周围几个干活的民工纷纷侧目。
司机老王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子,跟在赵茗茗身后。
“博子!”
赵茗茗走到工棚前的阴影处,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正端着碗舔着面汤的男人,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
黄博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愣了两秒,赶紧把手里的破碗放在砖头上,在脏兮兮的迷彩裤上使劲蹭了蹭手,咧开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嘴,露出一口白牙:
“哎哟,茗茗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站起身,由于蹲得太久,脚下一踉跄,差点栽倒。
赵茗茗没嫌弃他身上那股刺鼻的汗酸味,走上前拍了拍他那沾满白灰的肩膀。
“《春天里》马上开机了,孙叔叫我来看看你这位‘劳动模范’。”
“一回跟咱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围读。”
赵茗茗侧过身,示意老王把纸箱子放下。
“整两只羊,给工地的兄弟们加个餐!”
周围正在休息的民工们听到有烤羊和啤酒,眼睛顿时放出了绿光,爆发出一阵吆喝声。
黄博看着地上的纸箱,又看了看赵茗茗,咧着大嘴赶紧撤出了一个腿,抓着羊骨头,侧着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丰沛的油脂和孜然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黄博大口地咀嚼着,喉结剧烈地滚动。
“茗茗姐。”
黄博咽下嘴里的羊肉,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股市井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深邃和沉静。
“我在酒吧里唱了那么多年歌,以为也算吃过苦,见过世面的。”
“今儿我才知道,出苦力有多他妈遭罪!”
“你放心,就这民工的角色,我肯定能演好,我现在有老鼻子信心了!”
赵茗茗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浑身脏兮兮的男人。
在这一刻,她没有看到那个油嘴滑舌的底层歌手,她看到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即将破茧成蝶的“演员”。
这种脱胎换骨的顿悟,是任何科班教育都无法教授的。
这需要极高的天赋,更需要将自己彻底摔碎在现实的泥潭里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