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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通县星海大院的铁栅栏门外,一辆挂着京牌的破旧考斯特中巴车“哧啦”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咣当”推开,一股夹杂着柴油味和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
十六七个年轻人从车上鱼贯而下。
他们穿着极其朴素,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有的穿着土气的的确良短袖。
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相间的蛇皮编织袋。
这打扮,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一群刚从火车站走出来的进城务工农民工。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年轻人的鼻梁上,几乎人人都架着一副厚底近视眼镜。
他们是川影“星辰定培班”的第二批实习生。
带队从考斯特上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职业修身套装、踩着半高跟鞋、气质极其干练的年轻女人。
罗思思。
这位当年跟在父母身后给佟硕端茶倒水、拎包记笔记的研究生女孩,如今是川影负责实习就业的副校长。
她这次亲自带队飞来BJ,既是护送这批星辰心心念念的宝贝疙瘩。
更是为了跟佟硕签下第四期定培班的续约协议。
虽然川影在合并之后,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但佟硕每年扩张到200多万的固定投资,着实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两年特效热,国内的艺术学校也都动了心思,可惜没有相关教育人才和技术储备,还有基础设施的投入也太高了。
要是这时候,佟硕再去找北电研究定培的事儿,那结局可真就不好说了。
“哎哟,罗校长,一路辛苦!”
佟硕带着刘文娟,早早地等在了主楼台阶上。
看着罗思思那副职场女强人的做派,佟硕忍不住笑着迎了上去。
“你就别寒碜我了,我算哪门子校长啊。”
罗思思落落大方地和佟硕握了握手,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商界女精英的味道:
“这些孩子,可是川影这届最顶尖的苗子。”
“底子扎实、图形算法门儿清,英语阅读也过了关。”
“在学校里,保证没受半点委屈!”
佟硕看了看那些局促不安、紧紧攥着蛇皮袋、像看外星建筑一样打量着星海大院的学生,脸上咧出满意的笑容。
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最能吃苦,最听话,也最珍惜机会。
只要给他们一台好电脑,给他们足够的薪水,他们能把命都卖给星辰机房。
“刘姐,带罗校长去会议室,把第四期的合同走一下。”
佟硕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身冲着二楼机房的窗户喊了一嗓子:
“姚琪!邓博鸿!下来接客!”
不到半分钟,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火急火燎地从办公楼里冲了出来。
姚琪剪了个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
邓博鸿则穿着件印着英文Logo的高级T恤,脚下踩着双价格不菲的耐克运动鞋。
两人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子“中关村IT精英”的自信和松弛感,跟面前那七个拎着蛇皮袋的学弟学妹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反差。
谁能想到,仅仅在一年半前,姚琪和邓博鸿也是拎着同样的蛇皮袋,以同样的惶恐姿态,踏入这个大院的。
如今,他们已经是星辰特效年项目组长,是在BJ买了房、扎了根的技术骨干。
“硕哥!”
两人规规矩矩地冲佟硕打了个招呼。
在星辰,只要不是正式开会,这些年轻人都习惯叫佟硕“硕哥”,透着股子草莽江湖的亲热劲儿。
“这些菜鸟交给你们了。”
佟硕指了指那群学生:
“安排宿舍,发电脑,熟悉流程。”
“今晚带他们去吃顿好的,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机房跑数据。”
“挑两个能带队的,到时候报给我。”
“明白!”
姚琪和邓博鸿对视了一眼,走到学弟学妹面前。
邓博鸿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的红白蓝蛇皮袋,仿佛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钟汉超平时训他们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都听好了。”
邓博鸿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青涩的面孔,声音在炎热的小广场上回荡:
“在这儿,没人问你出身是农村还是城市,没人管你爹妈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
“在这里,唯一能证明你价值的,就是你敲代码的速度,和你渲染出来的画面成色!”
姚琪在一旁推了推眼镜,还给补了补刀:
“别以为从定培班出来就是铁饭碗。”
“跟不上进度的,连夜卷铺盖滚回老家!”
“但只要你能把活儿干出来……”
姚琪指了指自己和邓博鸿身上的名牌,:
“票子、房子、车子,在星辰你们都能赚出来!”
这话她可没做假,她俩拿了开年奖金,直接就在BJ买了房了。
就在正开挖的四环边上,虽然偏了些,但面积够大,走的是星辰的税务落户优惠名额。
年轻人经不得忽悠,有好些在学校里都还和她俩熟悉,顿时就被激励得热血沸腾,做好了给星辰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佟硕看着姚琪和邓博鸿熟练地给新人“画大饼”和“立规矩”,满意地点了点一根烟。
川影的学生们,才是星辰未来的根基。
……
没过几天,星海大院的大型会议室。
空调的冷气打得很足,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异常火热,甚至带着几分即将奔赴战场的肃杀。
长条形实木会议桌旁,坐满了《青凤》剧组的核心主创。
摄影指导潘恒生、美术指导老葛头、灯光组老孙、武指程晓东、执行导演贾章科,以及特效总监钟汉超。
坐在后排的,是这部戏的演员阵容:周浔、陈昆等一众大小演员。
佟硕坐在主位上,没有拿剧本,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他今天没穿休闲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衬衫。
“各位。”
佟硕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把大家叫过来,都知道啥事哈。”
“《青凤》的绿幕棚拍阶段,今天上午,就彻底杀青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陈昆和周浔。
长达近两个月的绿幕拍摄,对剧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极其折磨人的心理战。
演员们每天要在空无一物、只有绿色背景板和几个网球作为视线标记的棚子里,对着空气哭得撕心裂肺、打得热火朝天。
这对习惯了实景表演的内地演员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
摄影和灯光更惨。
因为要照顾后期抠像的纯净度,打光受到极大限制,很多时候为了配合“双版本双轨布光”方案,灯光组的师傅们恨不得把头发都揪秃了。
“我知道这两个月,大家在绿幕棚里憋得不轻。”
佟硕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但好日子还没来呢。”
“大家稍微休息休息,我也不是周扒皮,给大家放一天半的假。”
“下周一,全组拔营,转场怀来,咱们开始搞外景!”
荒宅庭院、幽冥竹林、还有那个重头戏的青石祭坛,美术组早都搭好了。
虽然《青凤》的费用大头在特效上,但置景的费用依然比《画皮》还要高。
毕竟人工成本上去了嘛,物价也涨了点。
于是精神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大家发出了小小的欢呼,似乎在歌颂他佟某人还算有点良心,没净拿大家当牲口使唤。
佟硕撇撇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后排的演员席上。
他的女主角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棉麻长裙、素面朝天的,瞧着格外憔悴。
这几个月的绿幕拍摄,周浔整个人瘦脱了一圈。
原本就娇小的身躯,此刻看起来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里,却熬出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凄冷和决绝。
“喂,你!”
佟硕直接点名。
周浔立刻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僵直,像个等待老师检阅的小学生。
佟硕看着她,眼底忍不住就闪过赞赏。
双版本不光意味着她相当于一人分饰两角,还是风格迥异的那种。
她可不是科班出身,全靠天赋和肯动脑,钻进去琢磨。
“这部戏,你吃大苦头了。”
佟硕的语气放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开始给人家姑娘画饼。
“你这戏的表现,我觉得不比巩俐差。”
“等咱们的《青凤》火了,演员红利够你吃到退休。”
他这话说完,大家挺给面子,纷纷看向这位周公子,稀稀拉拉的响起了掌声。
陈昆坐在周浔旁边,一边用力鼓掌,一边转头看向这位跟自己同属一个经纪人、平时没少在一起挨骂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