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这个思维是错误的。”
崔承安顿了一下,手指点在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每响一声,咸善英心脏就跟着猛地跳动一下,就在她快要受不了时,崔承安终于开口说道:“黄吉男确实是龟尾市人,也曾在那栋大楼当管理员,但那时候的他不出名。
他真正出名是所谓的彩票中奖以后,买下了那栋大楼,从此开始在那条街做那些所谓的好事,成为人尽皆知的大善人。
但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黄吉男的前妻是在他彩票中奖没多久就与他离婚,带着一儿一女搬迁去了海外,而在那以后,黄吉男才买下了那栋大楼,搬去了那条街生活。
也就是说,那条街上原本的居民压根就没见过他的妻女,更别提后来善良社区名声越来越大,外来户越来越多,更没见过他的妻子儿女。
所以......”
崔承安目光灼灼,凝视着咸善英,说出了让她胆战心惊的疑惑:“黄福女,你来告诉我,你有什么必须的理由,要整成黄光惠的模样?”
第510章 两个版本的故事
咸善英不能答。
讯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咸善英只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浅,心跳却越来越快。
崔承安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发出嘎吱的声响,犹如死寂里的一声炸雷,惊得咸善英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崔承安没看她,他走向讯问桌旁那台正在运转着的录像设备,“啪”的一声关闭了镜头开关。
一闪一闪的小红点消失了。
他转过身,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仍然放在录像镜头上,开口说话了。
“我这里有两个版本的故事,你听听看哪个版本更合理?”
“第一个版本,主人公叫咸善英,是一名优秀的电视台记者。”
他指节叩响了桌面,咸善英低下脑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上世纪九十年代,记者咸善英被绑架,被逼无奈为组织工作,直到2005年,案件封存,咸善英改头换面,出现在黄吉男身边,帮他经营善良社区。
咸善英本性不坏,只是被组织话术蒙蔽和洗脑,相信了那套只要集齐灵魂便能让家人重生与她团聚的鬼话。
黄吉男与社区医院勾结贩卖器官一事因为违背了教规,一直瞒着她,她对此也确实一无所知。
至于为什么要整成黄光惠的模样,因为黄光惠在2005年死了,可能是黄吉男杀了自己的女儿,并把她埋尸在大厦附近的水泥地下,出于内疚与赎罪的心理,或者替身文学什么的,他命令你整容成自己女儿的模样。
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大抵是因争执而起的激情作案。
但这个版本里有一点我想不通,你跟黄吉男朝夕相处了很多年,你帮我分析一下。”
咸善英勉强笑了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卡住了。
崔承安没等她回答,他继续道:“黄光惠应该跟黄吉男感情很不错,她是那家人里唯一一个在移民海外后还会每年回来探亲的人。
我想不通到底什么样的争执,能让一个父亲对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乎他的亲人痛下杀手。
虽然有些信教的人确实疯到失去理智,可黄吉男的信仰明显不纯粹呀,否则他也做不出背着组织捞钱的勾当。
可要是说因为黄光惠不小心发现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黄吉男迫不得已杀人灭口,也说不过去。
因为贩卖器官是社区医院建立以后的事情,对,就是你到他身边协助他以后,才有的社区医院。
至于暗示人自杀,让他们立下遗书把毕生积蓄捐给组织,这好像也是你出现以后才初见规模的。
且这种属于心理暗示范畴,黄光惠一个高中肄业生,她哪懂得了这么多?”
“或许是失手吧,有时候人冲动之下,不小心就犯下大错......”
咸善英终于开口,嗓子哑到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清了清嗓子,刚想重新组织语言,就看见崔承安皱了下眉,似乎疑惑更深。
“黄福女,你听到黄光惠死了,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奇怪,我都没提她的死亡原因,为什么听你的语气,好像已经认定了她是被黄吉男杀害并埋了起来?”
她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阿尼哟......是因为......不瞒崔警官,其实黄吉男的女儿失踪了这么多年,我内心也是多有猜测的,黄吉男又一直不闻不问的,所以我其实有过很阴暗的想法,会不会就是他......
所以崔警官这么一说,我就想当然了。”
她还算有点急智,这番话合情合理,于是崔承安又点了点头,像是表达认可。
“那我说说第二个版本的故事吧。”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可越是平静,越让咸善英感觉窒息。
“第二个版本的主人公叫黄福女,前面都一样,只是到了2005年,故事有了不同的走向。
黄福女比咸善英聪明得多,她并没有被组织洗脑,只是假装相信了那套永生的歪理邪说,她为组织做事,不为别的,只为自己。
对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黄福女确实被组织伪造的那套家人出车祸的说法欺骗了,所以她以为她没了家人,一切只为自己而活。
黄福女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见识过组织的能量,知道报警就算解放得了她一时,但惹怒了组织,警察保护得了她一时,也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她选择了她认为正确的路,被恶魔伤害过的人选择了自己化身成恶魔,她要有权,要有钱,要成为组织里可以掌握他人命运的人。
黄福女被组织派到黄吉男身边协助他做事,我说过的,黄福女很聪明,她很快发现黄吉男这个人很好控制,首先,他没什么见识与文化,其次,他是组织的老人,深受组织信任。
黄吉男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他的女儿,黄福女在组织里学到了很多,尤其操控人心这一点。
所以在某一天,黄光惠回国探亲的某一天,父女嘛,感情再深也难免吵架,可能就是某个平常的一天,父女俩吵了一架,黄福女趁此机会谋杀了黄光惠,把她埋在了大楼附近的水泥地里。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杀人,或许杀人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但她很快安慰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组织里的高层只把人当耗材,她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黄光惠失踪了,黄吉男找不到黄光惠很焦急,这时候黄福女告诉黄吉男,他女儿生气回澳洲了,走之前委托她带话,要跟黄吉男断绝父女关系。
黄吉男很伤心,黄福女在这时候整容成了黄光惠的样子,她告诉黄吉男,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女儿,永远对他不离不弃。
从此以后,黄吉男对黄福女言听计从。
他听她的话献祭了很多人,善良社区越能为组织捞钱,捞耗材,他和她在组织里的地位越是水涨船高。
他听她的话搞起了器官买卖,赚到的每一笔钱都进了她的小金库。
原本一切都好,可有一天善良社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以为他是来拯救她的,殊不知她压根不需要被拯救,但善良社区那些勾当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了,她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黄吉男头上。
黄吉男自是恶贯满盈,可他确实深爱女儿,反正他是出不来了,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也没差,竟真的把所有罪行一并揽了下来,到现在还在帮黄福女遮掩。
可他要是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已经被害,那个杀人凶手还是他掏心掏肺的另一个‘女儿’,不知作何感想?”
崔承安的故事讲完了。
咸善英竟还笑得出来:“崔警官,你编故事的能力可以去当编剧了。”
崔承安也跟着笑:“黄福女,你就是太聪明了,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没在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上找到什么足以证明你杀人的证据吗?
看看这个吧,科技日新月异,即便是10年前的尸骸,依然能够发现属于你的DNA组织,只要是有过接触,必留痕迹,你说你从未见过黄光惠,那这些又是什么?”
崔承安从桌面翻出一份卷宗,丢到咸善英脚下。
“崔警官,你不必诓我,若真的检测到我的DNA,崔警官还需要跟我讲故事吗,哎一古,虽然我也承认你的故事很通畅,但我真没见过黄光惠。”
话虽如此,那份卷宗已经扔在了脚下,咸善英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封面上“DNA检测对比”几个字让她心头紧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弯腰,手刚触到纸页,就又听到“啪”的一声。
崔承安打开了摄像装备。
“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套你话,而是我救过你一次,我这人呢,有点圣父情节,你最开始的遭遇也确实让人同情。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一个减刑的机会,黄吉男既然对你言听计从,他的很多事情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90年代那三个失踪学生,他们大抵是遇害了,那件事肯定与你无关,但黄吉男一定参与了,他们的尸体埋在哪里,写出来,我当初的承诺依然作效。”
一沓白纸又飞了下来,就落在咸善英的脚边,那份卷宗的旁边。
她犹豫了一下,只听到耳边再次传来崔承安的声音:“黄福女,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主动交代和被逼到绝路再交代的差别,我想你能分辨得出来。”
“真的可以减刑吗?”
咸善英捡起了那沓纸。
第511章 成也算计,败也算计
崔承安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场心理博弈,他赢了。
事实上,那份DNA检测报告是咸善英与她弟弟的。
中午才挖出来骸骨,连死亡时间都尚未确认,唯一能够肉眼观测出来的是,死者为一名女性。
权善栩也跟他说了,那具骸骨看上去有些年份,即便确认了死者的死亡时间和身份,以现有科技也很难发现更多线索。
崔承安只是设置了一道假设题,假设死者名为“黄光惠”。
在黄光惠生死未卜时,很多问题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解题思路,比如黄吉男昧下的那笔钱,他不肯交代下落,有没有可能是通过特殊的渠道给了自己隐藏在暗中的女儿。
可如果黄光惠已死,问题的核心就只剩下一个,黄吉男人都出不来了,他还留着钱做什么?
以此倒推,咸善英再次浮出水面。
崔承安确实在诈她。
咸善英也确实聪明,可输在太会算计,成也算计,败也算计,太计较利弊得失的人,不敢像崔承安那样赌一把。
她不敢赌那份DNA检测报告,也不敢赌人性。
她不敢赌崔承安若是告诉黄吉男他女儿已死的事实,黄吉男未必会帮她兜底。
与其被人出卖,不如先出卖别人。
“就是埋黄光惠的那个坑,再往右三米的位置,那三个学生就被埋在那里。”
咸善英放下笔,面无表情。
“我把黄吉男的女儿埋在那个位置,也算是替她父亲跟无辜被害的学生赎罪。”
她有些失神回忆道:“其实我当年被绑,一开始是跟那几个学生关在一起的,他们很天真,还以为能被救出来,那几天他们很照顾我,看守送来的食物和水都会分我一点,还总是安慰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有个孩子即便很害怕,却还是会跟我开玩笑,她说欧尼啊,等我们出去了,一起写一本回忆录,欧尼是记者,文笔肯定很好,说不定能成为畅销书呢。”
崔承安懒得再分辨咸善英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感恩还是为了博取同情骗减刑,这些故事留着去跟法院说吧。
他收起咸善英的供词,问道:“当初四个学生去大楼探险,为何三人遇害一人存活,那人有问题吗?”
“阿尼哟,只有三人遇害,是因为那三人在被大楼管理员,也就是黄吉男驱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没有回家,而是去而复返。
他们上了四楼,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类似于仪式什么的,所以惨遭不测,第四个学生乖乖回家了,所以很幸运活了下来。
就是这么简单。”
崔承安点点头,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只一句“好自为之”,扭头便走。
“崔警官。”
咸善英在身后唤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第二个版本的故事,有一点说错了。”
“哦?”
“我真的很聪明,不仅没被组织洗脑,也没有相信他们编织的我家人车祸身亡的谎言,我一直知道家里人都活着。”
咸善英突然把头深深埋在手臂上,失声痛哭:“我不去找他们,重获自由以后也不去看他们,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满身罪孽,我不想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