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洲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少女心中那份不安。
在和妹妹视频之前，章母已经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章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讨好，但放软不等于温柔。
放软是一种技术，温柔是一种本能，章母用的从来都是前者。
“小南啊，你现在跟着李总，日子过得好不好？他对你怎么样？你在他身边要多干活，少说话，别惹人家不高兴。”
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把女儿这颗摇钱树给摇倒了。
章若楠对着电话那头喊了那么年妈的女人，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然后没有哭。
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哭了。
从她开始照顾弟弟妹妹的时候就知道，哭是没用的。
后来跟妹妹视频的时候，小丫头古灵精怪地转述了自己和老妈最新的斗智斗勇，章若楠被她逗得咯咯笑。
暂时忘了刚才那通让人发闷的电话。
但李洲回来之后，她端着茶走进书房，那股被暂时压下去的失落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能给李洲的，只有捏捏肩膀倒杯茶，在他累了的时候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更多价值。
李洲听完她说的这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椅背上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
“公司过年有人值班。你回不回去都没关系。反正你现在自己能挣钱了，不靠任何人脸色活。
“况且你现在身上又不是没有钱。如果你想回去，我给你安排了司机和车，你大大方方地回家过年。”
“到了家门口，没有人敢给你甩脸色。给你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让她知道你过得很好。”
“我还能在沪市多待三天。这三天你慢慢想，不用急着决定。”
章若楠低着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暖到她此刻的心都是热乎乎的。
她觉得鼻腔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李洲面前哭鼻子，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被哄的小孩。
她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老板，我好好考虑吧。”
李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进浴室洗澡。
几分钟后他靠在床头翻手机，章若楠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棉睡裙，头发吹得半干，发梢还带着湿气。
她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帮他调暗了床头灯，然后掀开被子，轻轻钻进被窝，把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同居很久的情侣一样。
李洲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手掌贴着她睡裙柔软的棉布料，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起伏和脊椎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忙碌了整整一年多，这是他最近才敢真正放松下来的夜晚。
躺在这样一个香香软软的姑娘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抓着他的睡衣边缘。
像抓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这一年最好的收尾。
第二天一早，李洲先去了理想汽车研发中心。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钱华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他穿着理想汽车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服，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在美利坚待了两年多，那个从大丰小城走出去的书呆子身上的青涩和局促被时间研磨掉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资本主义洗礼后才有的沉稳。
钱华看到李洲的那一瞬间，端咖啡的手差点没稳住。
他离开大丰去美利坚留学的时候，李洲还是一个正在中学教室里的超龄学生。
虽然两个人偶尔在微信上有联系，但由于保密和安全的原因，他们从未开过视频。
钱华心目中的李洲还是那个记忆中和他一起打游戏的普通少年摸样。
如今，眼前这个人往办公室里一站，无论身高气质，还是整个人的气场，都像是换了个人。
肩膀比以前宽了，下颌骨的线条从柔和变得棱角分明，眼睛里的神采也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单纯的聪明。
而是一种被商业战场反复淬炼过的淡定和从容。
如果不是在新闻推送里见过无数次李洲的照片，钱华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在机场跟他擦肩而过完全不敢上前认人。
李洲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份拘谨。
在别人面前还需要保持分寸，但此刻没有外人，他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几个大步迈上去，张开双臂，给了钱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什么客套话，什么上下级关系，什么老板和员工的边界，全都归于这一个来自老家发小的拥抱。
钱华愣了片刻。
然后他也用力拍了拍李洲的后背，那几下拍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远赴重洋，提心吊胆地往国内挖人，每一个深夜都在担心自己被调查。
每一个白天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发邮件、约咖啡、拉拢下一个目标。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站在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面前，站在一家估值百亿的公司的总部大楼里，被这个人用拥抱着。
两人拥抱了片刻。
李洲先松开，用力拍了拍钱华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安全回来就好。入职手续都办妥了吧？住所和车都落实了？”
钱华苦笑道：“安排好了。宿舍钥匙和配车钥匙都在我这儿。”
“不过我还没跟家里说我已经回来了。”
“我在卡内基的毕业证可能拿不到了，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得打死我。”
李洲神秘地笑了笑：“这你完全不必担心。学历这个东西，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通行证。”
“但对于咱们公司来说，只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封面。”
“你想想，咱们智驾部门汇集了那么多业内顶尖的牛人，任何人随便一个都能去华夏最牛的大学做客座教授。”
“你真正在这里积累的实际成果，未来做出一套能被量产车配装，跑完国家三高测试，拿到功能安全认证的自动驾驶系统。”
“这个份量远超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能颁发给你的证书，这已经是你没法被替代的永久体面了。”
“而且，我给你开的年薪和股权激励，足够让你在任何同龄人面前挺直腰杆。”
“退一万步说，就算理想汽车真的成不了，所有产品全部失败，我也会养你一辈子。”
“因为你不是我的员工，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你能从大洋彼岸不顾一切都敢继续信我，这些提心吊胆的压力，我全都记在心里。”
第757章 理想汽车年会
钱华用力把快涌上眼眶的情绪憋了回去，咽了口口水，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相信李洲。
从李洲开口说让他去挖人的那天起，他就毫不犹豫地上了李洲这条船。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李洲私底下汇给他的奖金就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他那些留在硅谷的同窗都眼红的数字。
高薪、股权、超行业平均线的待遇、可以跟全球顶尖同行平起平坐的研究环境。
以及一个能在你回来后先给你一个拥抱再跟你聊年薪的老板，这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只不过，今年他是没办法回家过年了。
乡里的老父母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让孩子金榜题名。
辛苦培养大的独子好不容易被美利坚的大学录取，却冷不丁被人拐回了沪市。
那口气做父母的是不可能轻易消化的，再怎么大度心里也会有疙瘩。
起码要等到理想汽车真正做出些动静来，父母才可能不再念叨那些耽误了的前程。
李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一起钻进了旁边一间小一点的会客书房。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李洲看了下手表，拍拍他肩膀一起去年会的现场看看。
理想汽车的第一个年会，开得颇有几分寒酸。
年会开始前一个小时，李洲在食堂里转了一圈，看见几条拼在一起的长条桌上铺着从行政部库房翻出来的红色桌布。
背景板上写着“理想汽车2016年度总结暨新春联欢会”。
整个食堂的布置也很朴素。
但李洲觉得这一切挺好。
他没有把这场聚餐搬到外面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没有铺任何一场本可以大肆宣扬的排场。
在第一款正式量产车还没有开出工厂的时候，这个阶段本来就该把手头的每分钱都花在可以推动产品向前滚动的刀刃上。
况且投资方里确实有两家国投背景，就算他们从来没有明面上对他提过一句不要花太多钱办年会的约束要求。
李洲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拿着和国投背景沾边的资金去显摆铺张是最愚蠢的不留余地。
以后被人翻出来就会是扎向自己的一把刀。
他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给任何可能的对手率先埋下切口。
再加上团队本身人数确实不算多。
整个研发中心的研发人员，加上行政财务加在一起，拢共不到一千号人。
这里的配餐大楼是跟张江高科协调之后，按照足以容纳三千人同时就餐的规格修建的。
平时是所有研发人员解决午饭的大本营，被行政部门改造成了年会的会场。
配合铺在桌上的红色桌布，竟也搭出几分年味来。
到了下午五点，人陆陆续续坐满了。
研发工程师几乎全都穿着一身深蓝色工服。
毕竟整个理想研发队伍男性占比百分九十往上，大家的衣品整齐划一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几乎看不出任何显著差异。
乔治霍兹第一次参加华夏式年会，一进门就被满眼的大红桌布和墙上贴的大小金元宝吸走了所有注意力。
他用眼睛量了量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串灯数量，然后转头小声问马东辉：
“这到底是公司聚会还是婚宴？我都分不清楚了，红色布置得过于浓烈刺眼了。”
马东辉想想，回了一句：“只管吃就好。一切问题都在美食中有答案。”
乔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手边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用门牙磕开再用手接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