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为对行业的理解已经足够深刻，对趋势的判断已经足够敏锐。
但洲越网络的出现，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家公司的无力感。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洲越网络。
早在洲越搞出三国自走棋的时候，他就关注到了这个团队。
当时三国之弈的自走棋模式刚刚在市场上掀起波澜，任宇昕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他让人做了一个收购提案，目标是以战略投资的方式拿下洲越网络百分之十的股权。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百分之十的股权不算多，不影响创始人的控制权。
但足够让企鹅拿到洲越未来所有产品的优先合作权和独家渠道分发权。
这种小比例入股加排他合作的模式是企鹅惯用的组合拳，过去这些年他用这一招拿下了数不清的优质游戏内容商。
但那个收购提案连正式报价阶段都没走到，就被李洲单方面的报价挡了回来。
洲越网络居然整体估值一百亿美元。
任宇昕当时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实在是有点荒谬了。
一家刚做出一个爆款的初创游戏公司，开口就要一百亿美元的估值，和抢银行没什么区别。
任宇昕觉得李洲要么是根本不想卖在敷衍他，要么是膨胀到了不把任何游戏巨头放在眼里的程度。
不管是哪种情况，谈判都没有继续的必要了，他报告上的几个字直接给这个项目画了句号。
于是他在尽调报告末尾的负责人写下意见：估值远超合理区间，超出本人决策权限范围。
建议暂缓推进，待其业绩进一步明朗后再议。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极其理性职业的，符合一个上市公司高管的审慎原则。
一百亿美元的估值，确实超出了任宇昕当时的审批权限，如果要强行推进，需要上董事会。
而当时洲越网络才只有一个自走棋游戏爆款。
这种情况下把一个百亿美元估值的收购案推到董事会上，等于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职业经理人都不会这么干。
但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绝地求生双端数据全爆，曾经被任宇昕认为是荒谬离谱的百亿美元估值。
在如今的现实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偏保守的参考价。
第749章 企鹅的应对举措，都在瞄准洲越网络
好像不是李洲当初报贵了，是他当初看走眼了，是他自己低估了这个品类的天花板。
因为洲越网络这个项目的放弃，任宇昕在企鹅集团最近的一次董事会上被几位独立董事轮番敲打了一番。
虽然没有公开点名批评，企鹅的董事会文化还是讲究体面的。
但那些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有个独立董事用了错失先手这个词，还有个非执行董事在讨论完年度战略目标之后。
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我在考虑是否需要请外部咨询团队，来帮我们重新评估游戏赛道的战略执行能力。”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严重。
这表示他自己在企鹅内部积累多年的职业声誉面临挑战。
他今年原本顺风顺水的一年，因为洲越网络这个项目上的失手，挨了他入行以来最重的一次敲打。
虽说年终奖不可能取消，毕竟企鹅互娱整体业绩还是行业内最强的。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有些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那么一丝微妙的东西。
这些人想看的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把局面扳回来。
就在任宇昕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绝地求生数据发呆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了。
“任总，马总找您。”
任宇昕抬起头，看了助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叹了口气。
小马哥找他的原因还能因为什么呢？
肯定是因为洲越网络。
这段时间，企鹅内部关于洲越网络的讨论已经变成了一个战略级议题。
每一次高管会都有人提到这家公司。
他起身整了整西装，跟着助理穿过走廊，走进小马哥的办公室。
小马哥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没有太多装饰，色调偏淡，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小马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绝地求生营收预测报告，看到任宇昕进来，抬头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茶刚泡好，先喝一杯。”
任宇昕坐下来，接过小马哥递来的茶杯。
他暗暗观察小马哥的脸色还好，神情没什么特别的，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任宇昕在企鹅待了这么多年，很会揣摩小马哥的微表情。
如果小马哥主动开口而且语气轻松，那说明他已经消化完了负面情绪。
果然，任宇昕还没开口，小马哥先说话了。
“任总啊，上次年终会议上董事会就你投资洲越网络这件事对你的一些批评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马哥把茶杯放下来，语气平和。
“当时那个情况，大家都了解。李洲那时候报的价格太离谱了。”
“一百亿美元的估值，放到当时的时间节点，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决策者都会犹豫。”
“我和李洲打交道的次数比较多，这个人实在是狡猾得很。”
“我后来回想，他当时故意报那么高的价格，十有八九就是故意要吓退你的。”
“不是针对你个人，是针对任何想趁洲越刚有起色，就想低价入股洲越的外部资本，他要的就是你放弃。”
任宇昕听着，没有说话。
小马哥继续说：“如果我们当时答应了那个报价，从目前的评估机构给洲越的估值来看，确实不亏甚至可以说是赚了。”
“但你也清楚，在绝地求生大爆之前，这个决议不可能通过董事会。”
“别说一百亿，十亿都得吵好几轮。就算绝地求生端游爆了，数据出来了，内部也还是会有争议。”
“如果不是手游也全球范围内的爆火，洲越网络真正的价值也不会这么快被所有人承认。”
小马哥端起茶杯，给了任宇昕一个台阶。
“所以你不用自责。这个失手不是你一个人的决策失误，是整个行业对这个新品类天花板的一次集体低估。”
“只不过我们企鹅是做游戏的，承受的舆论压力比别人大罢了。”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到当时，把同样的信息放在你面前，你的决策大概率还是同样的。”
“因为你的判断依据是当时所有可得信息中最理性的那个解。”
“只不过李洲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决策差异，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运气问题。”
任宇昕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总算松动了一些。
他是职业经理人，不是创始人。
职业经理人最怕的就是在老板面前留下错过了一个改变行业格局的机会的印象。
因为这种印象一旦成型，以后任何大项目都可能被加上一个谨慎的标签。
但小马哥今天的表态很明确这事翻篇了，不追责。
不过内心深处那点不爽还是没完全散干净。
倒不是针对的小马哥不爽，是对这个行业本身不爽。
他在企鹅互娱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不知凡几，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没有一个像洲越网络这次这么让他耿耿于怀。
洲越网络这件事让他看清楚了一个现实，那些坐在董事会上指手画脚的资本方。
口口声声说要有前瞻性，要投早期，要在风口还没成型的时候进去占位。
当真有一个估值被低估的早期项目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们跳脚骂得比谁都凶。
“估值为什么这么高？你为什么没有压价？这个项目凭什么值这个钱？”
等人家做起来之后，同样是这批人，转过头又说：“你为什么没有投？你为什么错过这个机会？你的战略眼光在哪里？”
什么叫双重标准？这就是。
资本饿狼的嘴脸就是这样永远想吃肉，但永远不想承担吃肉之前可能被咬的风险。
任宇昕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收敛了思绪，开口道：“马总，这次洲越网络的事情确实让我们交了一笔学费。”
“现在回头看，我没有好好思考李洲当时报价的真正目的。”
“他当时显然知道绝地求生的端游和手游能做到什么高度，他知道一百亿美元的估值看上去是狮子大开口。”
“但一旦手游出来这个估值就会被轻松超越。他报一百亿不是想卖，是在用价格筛选买家。”
“只有真正相信他那个产品路线图的人，才敢在端游刚上线的时候就接受百亿估值。”
“而我们当时没有这个判断力，这不能怪别人。”
小马哥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一个能自我复盘的高管，比一个永远找借口的，路要长得多。
“绝地求生双端的营收预测你也看了吧？有什么想法？”
任宇昕早有准备。
他坐直了身体，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来之前他已经把思路整得清清楚楚。
“马总，绝地求生之所以这么火爆，底层逻辑其实非常简单。”
“无非是大逃杀这个游戏模式，带来的紧张感和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
“一百个人同时跳伞，落地之后资源随机、安全区随机、遭遇随机，每一局都是全新的故事。”
“这种体验和MOBA的固定对线，RPG的固定流程完全不同，它的变量多到让玩家的每次游戏都有不一样的心跳曲线。”
“把这种核心乐趣从端游移植到手游玩法上的第一步，我们已经慢了一拍。”
“从头开始开发追赶，时间上不允许就算我们现在立项，最快也要一年到一年半。”
“到那时候，绝地求生手游已经把用户习惯养成了，我们做出来的产品很难从它嘴里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