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满桌的菜便摆满了整个桌面，全是实打实料足分量大的北方家常硬菜。
锅包肉色泽金黄，糖醋汁勾得刚刚好，每一片都炸得外酥里嫩，上面撒着细细的胡萝卜丝和香菜碎。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早上刚从超市买来的散养芦花鸡和野生榛蘑，汤色奶白，鸡肉已经炖得脱骨。
还有地三鲜、凉拌拉皮、酱骨架、韭菜盒子每一道菜都是地道的北方风味。
李洲眼睛亮了。
说实话，他平时应酬吃过的那些高档餐厅的菜，从米其林三星到私人定制家宴，从分子料理到怀石料理，吃多了也就那样。
越高级的菜有时候越像是在吃艺术品好看是好看，精致是真精致，但吃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姨，我想您这一口想很久了。”
李洲说着已经夹起一块锅包肉吃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炸的火候正好，咬下去有脆响。
王倩被李洲的态度和这句话哄得开心极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李洲在电视上被采访的样子谈笑风生，举重若轻，和主持人侃侃而谈宏观经济和产业趋势。
而现在这个年轻的企业家正坐在自己家的圆桌前大口吃着她做的锅包肉。
“小洲，想吃以后就直接跟阿姨说。阿姨随时给你做。”
“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吗？你什么时候想吃东北菜了，一个电话，阿姨备菜。”王倩笑着说。
王倩的语气明显不是客套，而是发自真心的邀请。
“好的阿姨，那我以后可能真的要隔三差五来蹭饭了。”李洲笑着应道，手里的筷子已经伸向了小鸡炖蘑菇。
孟子意坐在李洲对面，看着饭桌上这和谐的一幕，心情复杂不已。
甜是真的甜，妈妈和李洲有说有笑，爸爸看李洲的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自家女婿。
但酸也是真的酸李洲从头到尾就正常吃菜聊天，没给她任何一个特殊信号。
他是在乎她所以来的，还是单纯因为其他原因？
说他不喜欢自己吧，一个电话就来了还带了一堆礼物，还说什么想阿姨的东北菜想很久了。
这不是明摆着拉近关系吗？
说他喜欢自己吧，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进门时那一眼之外，就没有再给她眼神了。
除了说了一句子意本身就很有演员天赋，然后就没了。
救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饭桌上其乐融融了一阵子，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王倩终于憋不住了。
她是直性子，藏不住话，碗里还剩半碗饭呢，筷子一放，开口了。
“小洲啊，最近你孟叔叔生意上遇到了一些问题，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洲夹菜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酸菜放进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排骨，不紧不慢地嚼完才放下筷子。
“阿姨，但说无妨。”
不急不躁，不惊不乍，就好像遇到问题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根本不构成压力，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常规操作。
王倩看了孟父一眼，孟父微微点头。
然后王倩就把孟父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欧亚集团的内斗、老赵的背叛、压在仓库的那批货、被卡住的销售渠道、进退两难的局面，以及那个强人所难的卖股份才能清货的条件。
李洲听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特定的点上，瞳孔深处有东西在转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孟子意一家三口都用探询的眼神看着他。
孟父的眼神里带着隐约的期盼，王倩的眼神里带着母性的恳切，而孟子意的眼神里除了期盼还有紧张。
她怕李洲听完之后说这个有点难办，然后自己对他的幻想就要打个折扣了。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李洲开口了。
“孟叔叔的情况，难点其实就两个。”
“一个是股份怎么处理卖给谁、什么价格、会不会引火烧身。另一个是那批货怎么消化压在手里的几千万库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孟父。
“我想先问孟叔叔一个问题：您还想在春城继续发展吗？”
孟父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早就有离开的意思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回忆翻涌上来。
“现在全国的经济都集中在南方，春城那边的产业链越来越萎缩。”
“我做了这么多年实体，眼看着那些年轻客户一批一批地往南方跑。”
“自己的生意虽然还能过得去，但也是肉眼可见的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最好的时候，我一年的流水能做到几个亿，现在打七折都不一定了。”
“而且现在愿意留在春城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虽说从宏观角度来说，对我的实体生意影响不会立竿见影，但未来的消费主力一定是年轻人。”
“年轻人口净流出的城市，早晚会变成一潭死水。”
“能在死水里做生意吗？能。但做不出什么好生意。”
“我最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到底是守着春城这块老地盘慢慢熬，还是趁现在还有余力赶紧换个赛道。”
“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做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哪能说走就走。”
李洲点了点头，孟父的判断和他掌握的趋势基本一致。
近些年从北方去南方的年轻人，数量越来越大，质量也越来越高。
包括他自己名下的几家公司，都有不少优秀的北方青年，黑吉辽宁的全都有。
甚至更西边的蒙和肃都有不少，来了之后一个比一个拼，因为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机会是跑了几千公里才拿到的，不能输。
这不是一句南方经济好就能概括的。
背后是一整套系统性的推力和拉力在同时作用。
? 第729章 李洲，你没开玩笑吧？
北方作为老工业基地，传统重工业占比太高。
钢铁，煤炭，机械，化工这些产业确实撑起了北方几十年的辉煌。
但在向互联网，高科技，跨境电商等新兴产业转型的过程中，步伐明显慢了。
慢了半拍就慢了整整一代人的机会。
适合年轻人的高薪吗，高成长性岗位不够用。
你让一个哈工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学生去哪里找工作？
春城的软件公司开的工资是杭城的三分之一，但房价并没有便宜到三分之一。
收入差距是最直接的推手，同样一个电商运营的岗位，在春城月薪四五千，在杭城翻倍不止。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上限，在春城你干到三十岁可能月薪也就一万出头。
在杭城你干到三十岁可能是项目总监年薪五十万起步。
年轻人不是怕吃苦，是怕看不到希望。
而且现在南方很多新一线和强二线城市放落户跟不要钱似的。
只要你是本科以上学历，基本来了就有户口。
再加上租房补贴，购房补贴，创业扶持，人才公寓，各种政策利好叠起来，让你觉得来这里不是漂泊，是被欢迎的。
在保持高收入的同时，生活压力又比沪市这种真正的一线城市低一些。
杭城平均房价只有沪市的一半左右，但生活品质和城市配套差别不大。
再加上北方有些地方的商业环境确实不如南方。
这对那些希望靠个人能力打拼，不愿意被复杂人情网络消耗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天花板。
而南方城市的市场化程度更高，讲究契约精神和规则意识，你行你就上，不行就下，没那么多弯弯绕。
气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北方的冬天长达小半年，零下二三十度是家常便饭，出门裹羽绒服跟穿宇航服似的。
不仅增加取暖成本，也限制了户外社交和部分行业的运转效率。
而南方温暖湿润，冬天最冷也就零度上下，一年四季都能出门活动，夜生活丰富，城市配套成熟。
确实更符合年轻人对便利多元生活方式的追求。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人口结构问题，随着青壮年劳动力持续流出，北方不少地区面临老龄化和低生育率的双重压力。
城市商业生态和生活氛围逐渐趋向老龄化社区里开得最多的是理疗馆和棋牌室。
年轻人想找个像样的剧本杀店都得跑半个城。
同龄人越来越少，社交圈子越来越窄，想交个朋友都难。
在李洲重生前的那个世界，北方经济后来渐渐转向了文旅方向。
冰雪大世界上了好多次热搜，东北澡堂文化成了南方年轻人的打卡项目，淄博烧烤更是现象级出圈。
量大实惠的东北菜和低价良心的服务吸引了一大波南方的年轻游客去报复性消费。
但这些搜索热度是季节性波动性的。旅游能带来人气，但带不来产业根基。
没有产业根基就没有长期就业，没有就业年轻人就不会留下来。
北方当然也知道要留人，但跟财大气粗的南方比起来，很多时候是有心无力。
南方一挥手就是几十亿的产业集群补贴，北方咬咬牙只能拿出几千万的扶持资金，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在李洲看来，北方的振兴最终还是要靠国家层面的产业重新布局，把一些关键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往北方倾斜。
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往南方跑的单向流动。
不过这些都是宏观层面的事，不是今晚能讨论的。
李洲把思绪收回来，说道：“既然孟叔叔也有离开春城的打算，那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正好可以跟您聊聊。”
“这个计划在我心里酝酿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执行人。”
孟父听到这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相信我吗？孟叔叔。”李洲看着孟父的眼睛，语气认真。
孟父看着李洲突然变得严肃的表情，心中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对阿姨和子意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