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自己闹脾气,李洲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
冰冷深邃,没有一丝温度,那一瞬间的陌生感和压迫感,吓得杨超月当场把所有的小情绪都憋了回去。
第704章 杨超月的防线瓦解中
看到杨超月眼神里的惊恐和缓缓点头的动作,高兰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特意去咨询过我那位心理学专家,他说李洲现在的这种表现,在心理学和管理学中。”
“有一个专属名词叫CEO病,或者叫共情耗竭。”
高兰把药膏盖好,扯过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超月,你得明白,这并不代表李洲的道德滑坡了,更不代表他不爱你了。”
“这是他面对现在的生活和局面无奈形成的一直防御机制。”
杨超月听得一愣一愣的:“防御机制?他又不是在玩奥特曼打怪兽,还带进化的?”
高兰摇了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异常:“他的事业越做越大,每天经手的资金是天文数字。”
“手底下养着成千上万的员工。随着这个商业帝国的建立,他的心就必须越来越冷。”
“本质上,这是一个微观温情被宏观责任杀死的过程。”
“微观温情……被宏观责任杀死?”杨超月重复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不懂了。
“对,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的大脑每天能处理的情感单元是有限的。”
“当你是一个小作坊的老板,手下管理10个人时,你可以记住每个人的生日,知道谁家孩子生病了,甚至能跟他们一起喝酒流泪。”
“这时候,你的微观共情是有效的。”
“但是,当你的企业规模扩大到1000人、10000人呢?”
“如果你对每一个员工的家庭变故,情绪波动,甚至裁员时的痛苦,都产生生理性的共情。”
“大脑会在瞬间因为接收了过量的情感垃圾而彻底过载崩溃了。”
高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为了保护大脑不被逼疯,人体的防御机制会强制启动。”
“他必须主动且无意识地把身边的人,抽象化为人力资源,财报数字或者组织架构图上的一个个没有感情的节点。”
“只有这样,他才能腾出足够的理智带宽,去处理那些真正决定企业生死的宏观战略危机。”
“这不是他不想温柔,超月,是因为温柔的成本太高了,现在的他,根本耗不起。”
杨超月听得有些发呆,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富豪,背后竟然承受着这样非人的心理异化。
高兰自嘲地笑了笑:“小生意讲人情,大事业讲规则。”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有一天,公司旗下的一家老工厂连续亏损,如果不关闭,就会拖垮整个集团的现金流。”
“作为决策者,李洲知道关闭这家工厂,意味着300个老员工会失业,意味着300个家庭会陷入困境。”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心软的老好人,他会怎么做?因为同情这300人,硬撑着不关。”
“结果呢?整个公司的资金链断裂,集团破产,最后导致更多人的失业。”
“到了他那个量级,善良这个词的定义,就已经发生了分裂!”
“对个体的怜悯和小善,往往会演变成对整体的残忍和大恶。为了履行对绝大多数人的大善。”
“他在做决策的那一刻,必须强制自己进入一种冷血理性的状态。这是一种自我催眠式的保护。”
杨超月听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嗫嚅着说:“那……那他身边的人呢?他也对身边的人这样吗?”
“事业做大后,李洲身边其实只剩下三种人。”
“绝对服从命令的下属,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的对手,排着队求他给口饭吃的求助者。”
“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没有人再敢拍着他的肩膀,像朋友一样对他说你错了。”
“所有人都在揣摩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对他说着精致的谎言。”
“他听不到真话,看不见真正的人间烟火。”
高兰看着杨超月,眼神里流露出疼惜:“这种高处不胜寒的绝对孤独,时间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非人化的错觉。”
“他的心会变冷,其实是他对这个充满欺骗和失真的世界,做出的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对抗,因为只有冷下去,他才不会受伤。”
“商场如战场,规模越大,博弈的烈度就越高。过多的温情,落在对手眼里就是最致命的软肋。”
“你看那些经常上新闻的商业大佬,在公众场合是不是一个比一个显得木讷冷淡,甚至像个机器人?”
“那不是他们天生面瘫,那是他们刻意用钝感力筑起一道高墙,用来屏蔽外界的噪音。”
“省得自己被股市和市场的过山车情绪给活活裹挟死。”
杨超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揪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样的李洲。
或者说,她害怕李洲变成那样一个没有温度的赚钱机器。
“那怎么办啊?”杨超月有些无助地看着高兰。
“我不想让他变成那样。如果他以后连笑都是假的,满脑子都是数字和利益,那太可怕了。”
出乎杨超月的意料,高兰的脸上没有半点担忧,反而透着一种狂热的崇拜与自信。
“超月,永远不要低估李洲。我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个心理难关。”
“我和他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李洲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在商场上,无情是我的战术,但在骨子里,有心才是我的战略。”
“他说那些真正能穿越经济周期,活到最后的顶尖企业家,往往能在一边保持宏观冷酷的同时。”
“一边在微观上熟练地切换到温情模式,他们会对战略方向冷酷到底,但对核心人才的尊严和情感,却视若珍宝。”
高兰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超月:“这不是李洲变坏了,或者他不喜欢你了,超月。”
“而是他现在背负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这颗心脏能承受的极限。”
“真正高级的境界,不是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原来的他,而是让他学会明知世故却不世故。”
“他一块只属于他自己人的情感飞地。在这块飞地里,他可以脱掉西装,卸下防备,哭得像个孩子,或者笑得像个傻子。”
“能扛住多大的事,就要能承受多大的冷。”
“我相信李洲能做到这个境界,作为他的女人,你更应该对她有信心,而不是在这里每天怀疑他是不是有了新欢。”
杨超月愣愣地看着高兰。
这番话对她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她甚至忘记了去反驳。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失落感和嫉妒。
杨超月低下头,眼眶微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为什么李洲会和你谈这些这么深奥的话题,却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他嫌我笨,对不对?他觉得我只会跟他要要礼物,根本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是不是?”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蔫了下去的小姑娘,高兰心中一片柔软。
她坐过去,大方地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杨超月那双因为不安而死死绞在一起的小手。
“傻丫头,这大概就是他需要不同情感寄托的原因吧。”
高兰温声细语地解释,语气真挚:“他找我,是因为懂一些商业逻辑,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我聊那些枯燥的事业。”
“残酷的办公室政治和遥远的人生规划,因为跟我聊这些,他不需要有负罪感。”
“但是超月,你不一样。”
高兰掐了掐杨超月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聊的是最真实的情感。”
“他可以在你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当一个大男孩。”
“相比于我听到的那些商业话题,他展示给你的那一面真性情,要珍贵得太多太多了。”
“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李洲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样子。”
“在这一点上,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替代的。”
杨超月抬起头,对上高兰那双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羡慕的眼睛。
原本像是被巨石压住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死灰复燃,甚至泛起了一丝小甜蜜。
“真……真的吗?他真的觉得我更珍贵?”杨超月有些不敢置信。
“骗你是小狗。”高兰伸出小拇指。
杨超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拉了个勾。
然而,等这股子感动劲儿过去之后,杨超月坐在沙发上,看着重新开始帮自己收拾茶几上药瓶的高兰,后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嘶,不对劲!”杨超月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高兰,手段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们这才是私底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见面吧?满打满算不超过半个小时!”
“我原先对她那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她赶出去。”
“结果现在呢?我居然觉得她人还不错?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还和她拉上勾了?!”
“这妥妥的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啊!真女人真是恐怖如斯!
杨超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高兰的眼神再次拉满了警惕:“这女人,简直邪门到了骨子里。”
“真要是和她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指不定哪天被她卖了,我还高高兴兴地在旁边帮她数钱呢!”
想到这里,杨超月暗暗咬牙,重新把心里对高兰的防备给拉到了最高级别。
对于杨超月脸上那精彩纷,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表情变化,高兰其实一直都在用余光暗暗观察。
她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去点破。
在人际交往里,高兰从来不屑于用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刻意的驭人手段。
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聪明人泛滥的时代,任何刻意的伪装和套路都会留下痕迹。
唯有真诚,才是唯一的必杀技。
她是真心喜欢李洲,所以愿意去为他付出一切。
她也是真心觉得杨超月这个女孩子很好,和她相处起来不累。
既然注定了以后的日子里,三个人还要拉扯很久,那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内斗上,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话挑明。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电视机里重播着某个毫无营养的搞笑综艺,高兰坐在一旁,敬业且温柔地继续给杨超月红肿的脚踝做着局部的经络疏通。
杨超月虽然手里拿着手机,眼神看似在刷微博,但实际上半个字都看进去。
她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位高知美女保姆式按摩服务,一边脑子里那根敏感的神经还在不断地胡思乱想。
不知怎的,之前看到高兰朋友圈动态突然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