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马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李洲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攻击性十足：“但是，听完之后，我斗胆想在这里说一点个人的不同意见。”
来了！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特别期待李洲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击。
“刚才马老师非常自豪地提出，管出了7亿的互联网用户是BAT。”
李洲转过头，迎着杰克马那双逐渐眯起来的小眼睛，平静却极其有力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因果逻辑，非常值得商榷。”
“在这片土地上，能拥有今天的7亿互联网用户，功劳到底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马老师觉得是管理和巨头搭建的结果，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李洲伸出手，指向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这7亿用户，是全华夏几百万天天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是没日没夜抠细节的产品经理。”
“是双十一顶着寒风在大街小巷奔跑的快递员，是守在电脑前通宵回复的电商合伙人，是他们一天天用命干出来的！”
“这更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在过去几十年里，不计成本地投入了全人类最庞大普惠的电力、通信、道路等基建。”
“才让我们这些坐在吹着空调的写字楼里的互联网公司，能如此廉价方便地拥有了这么多用户！”
李洲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底层逻辑：
“我不认为，这些用户是靠哪家管理出来的，更不认为是靠BAT能够搭建出来的。”
“老百姓愿意用微信淘宝360，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这些工具好用免费，能切切实实帮他们解决生活里的实际问题，绝对不是因为被管理。”
听到这里，台下坐着的不少大厂中层和创业者，眼神里已经露出了极度感同身受的赞同。
但李洲的输出显然还没结束。
他冷笑了一声，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杰克马的漂亮话：“马老师刚才还说，BAT把路修宽了，给年轻人提供了创新的土壤。”
“但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创业者，这条路上跑的车运的货，最终归谁？路上的数据归谁？所有的用户资产最终归了谁？”
他自问自答，语气极具嘲讽：“今天一个年轻的创业者，哪怕他只是想做一个最垂直的零食电商。”
“他现在去淘宝，去百度买流量的成本，已经比五年前翻了整整几十倍！”
“这不是什么马老师口中无私的基础设施，这在本质上，叫平台税！叫垄断者的买路钱！”
“真正的基础设施应该像我们家里的自来水像电网和煤气一样，它必须具备平价公共，无差别接入的特性。”
“而现在的局面是，华夏互联网所有的年轻创新者，走到最后，都不得不向几个坐在山头上的大平台交纳昂贵的买路钱。”
“这，到底是在给年轻人提供土壤，还是在他们的头顶上，砸下了一块永远无法突破的天花板？！”
台下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洲这一番话，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互联网巨头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残忍地扯了下来。
小马哥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心道你小子点谁别带着我啊，我们企鹅很大度的。
李彦红则神色古怪地看着李洲，最近因为魏则西的事情，百度陷入公关危机，巨头现在已然变成人人喊打的角色了。
杰克马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发青，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李洲却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刚才马老师还提到了余额宝，说覆盖了2749个县，给农民带来了几百亿的收益，这是普惠，是功德。”
“首先，我承认这个产品在唤醒民众理财意识上有积极的一面。”
“但我想问的是，阿里在做这种宣传的时候，真的能百分之百保证。”
“这些底层老百姓放进去的血汗钱，在未来的金融波动中，绝对不会出现一丁点的投资亏损吗？”
“出了问题，阿里能用自己的市值去刚性兑付吗？”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其次，我们更应该冷静地想一想，华夏农村老百姓真正的核心需求，难道真的只是理财吗？”
“难道真的只是让他们把口袋里仅剩的那点钱存在手机里尝试下所谓的投资理财吗？”
“我认为他们缺的不是所谓的金融普惠，而是更便宜好用的商品。”
“华夏互联网在过去二十年里确实很伟大。”
“但它的伟大，伟大于无数华夏创业者在没有退路时的冒死冲锋，伟大于我们这7亿用户对各种不成熟Bug的包容试错。”
“伟大于这个时代和国家给了我们一张完美的空白画布。”
“但再伟大的商业成就，它也只是商业，不需要被过度神化。”
“我们在今天这个规格的会场里，最需要警惕的是千万不要用一套套精美漂亮、甚至充满了宏大叙事的资本话语。”
“把巨头事实上的行业统治，包装成全社会的公共福祉！”
话音落下，整个绿音厅陷入了安静。
杰克马的身子有些僵硬，李洲这番话，几乎是把他过去几年在各种公开场合演讲建立起来的圣人光环，给戳得千疮百孔。
李洲最后微微一笑，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段结语，也顺便回击了杰克马最后的指点：
“最后，关于马老师对我的鼓励，我在这里认真地铭记在心。”
“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历史的潮流浩浩荡荡，这个行业的巨头，永远不会永远是BAT。”
“如果今天坐在高位上的巨头，开始德不配位，扛不起它该承担的底层社会责任。”
“那么，就算我李洲这代年轻人接不了这份重任。”
“我想，后面还会有源源不断更年轻优秀的华夏年轻人，站出来把它们掀翻在地。”
“谢谢大家，我讲完了。”
静。
这种安静似乎在这种场合格格不入。
会场足足沉寂了两秒钟。
随后，坐在媒体席后方的一个年轻记者，大概是被李洲这番热血且极具反叛精神的话给彻底点燃了，忍不住带头拼命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
紧接着，这掌声就像是会传染一样，从后方迅速蔓延到全场。
最后，绿音厅里响起了整场圆桌论坛以来最响亮和具有穿透力的掌声。
甚至连一些坐在前排的传统行业老总，也忍不住一边点头，一边赞赏地为李洲鼓掌。
台上，小马哥和李彦红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神情都显得极其微妙。
毕竟他们对杰克马平时在圈子里那种老子天下第一，喜欢到处给人上课的狂傲作风也有些看不惯。
今天他们本来就知道是杰克马倚老卖老在先，主动挑衅去DISS李洲的。
如今看到杰克马这个辩论好手在自家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后辈用更大的格局给正面怼了回去。
两人自然是乐得坐在一旁当吃瓜群众看热闹。
虽然自己也被李洲的言语伤了一些，但他们生性喜欢低调，不似马老师这般。
连想的柳总看着不远处的李洲，眼皮跳了跳，心中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小子，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这骨子里的刺头属性，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而坐在一旁的雷君，此刻脸上的表情则充满了浓浓的既视感。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李洲，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感觉每次我和这小子出现，最后都会被他搞成大型掀桌子现场呢？”
“上次在创业英雄汇是这样，今天在互联网大会又是这样。”
不过雷君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李洲身上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确实让人看着解气。
“果然，不气盛那还叫什么年轻人呢？”雷君在心里暗笑。
再看此时的杰克马，那张本就奇特的脸庞此刻青白交替，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作为名震天下的马老师，他什么时候在公开论坛上被人这样当面指着鼻子反驳过？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在他眼里连毛都没长齐的行业后辈。
他那有些尖锐的嗓音卡在喉咙里，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话筒，立马就想站起来组织语言，给李洲来一波更猛烈的回击。
眼看着台上的气氛就要彻底失控，两代互联网狂人就要在全中外媒体面前上演一场毫无体面的线下真人PK。
坐在中间的主持人张磊急忙发挥了他顶级投资人的和稀泥本领。
他赶忙轻咳了一声，抢在杰克马开口前拿起了话筒，笑着出来救场：
“哈哈，看来我们的年轻企业家确实非常有冲劲，有自己独特的思考角度，这很好。”
“马总也是出于对行业生态的关心，属于长辈对晚辈的某种殷切期望嘛。”
“在商言商，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行业的发展。”
“今天能在这个舞台上听到如此精彩的思维碰撞，相信台下的听众也是大饱耳福啊。”
张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隐晦地给旁边的李彦红和柳川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出来把这个危险的话题扯开。
同时，他在后台的控制人员也极其配合地给现场降了降温。
“那什么，时间有限，我们赶紧进入今天的第二个重要议题。”
张磊迅速抛出了准备好的下一个台本：“刚刚大家谈了对创新的理解。”
“那么接下来，我想请各位领袖谈谈，企业在做大之后，究竟该如何保持持续创新的动力？”
“这种源源不断的动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收到张磊求救信号的百度掌门人李彦红，立马展示了他的成熟稳重。
他微微一笑，赶在杰克马还没把气喘匀之前，第一个接过了话筒，主动帮现场降温：
“关于保持创新动力这个问题，其实我个人的看法可能比较务实，甚至有些残酷。”
李彦红收起了刚才谈论华夏传统产业优势时的那份从容，清冷的语调让会场里原本有些焦躁的火药味迅速冷却了下来：
“在百度的企业文化里，有一句话叫创新是被逼出来的。”
“什么时候一个企业最想创新？不是它躺在功劳簿上数钱，过得极度舒服的时候。”
“恰恰相反，是当整个管理层当创始人觉得日子过得极其难受，甚至面临生死存亡想去改变的时候，创新才会发生。”
第662章 我杰克马，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李彦红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作为一个创始人，你必须时刻保持一种近乎病态的危机感。”
“在互联网这个瞬息万变的行业里，你的核心战略如果敢连续两年保持一成不变。”
“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这家企业绝对要出大问题。”
这番话从一个经历过PC时代残酷厮杀，身经百战的巨头口中说出，分量不言而喻。
台下不少人都在点头。
毕竟圈内人都清楚，百度在经历从PC搜索向移动互联网转型的这几年里，过得并不顺遂。
面对腾讯的微信和阿里的手机淘宝，百度在移动端的掉队情况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李彦红此刻大谈难受，可以说是他最真实的内心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