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比我大十多岁,条件很好,他答应我妈,只要我先订婚,就先给五十万彩礼,因为我家里欠了不少钱。”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双手捂着脸。
在这个对爱情充满无限向往,满脑子都是纯爱和浪漫的年纪。
突然被亲生父母像一件商品一样推销给别人,这种打击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来说,不亚于世界末日。
李洲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够倒霉的。
李洲问道:“你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能把你一个亲生女儿逼到这份上,数字应该不小吧?”
“三百多万。”章若南声音里满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三百多万在浙东的普通县市,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那就是一座足以把人压得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山。
“你父母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吗?”李洲有些无语地问道。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章若南抽噎着,对父母的认知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清醒:“我们家族里的那些亲戚全是在乐清和温城那边做生意发财了。”
“他们开豪车,住别墅,我爸妈从小到大在家族聚会上都抬不起头,他们不甘心拿死工资,总觉得自己也能发大财,结果越折腾亏得越多。”
李洲在心中吐槽:这就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和勇哥直播间那些拿十年工资甚至家里多年积蓄去开店的憨批有的一拼。
做生意,没有那么简单的。
他看着章若南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这个市场环境,就算是真正有经商天赋的人,想赚钱都得脱层皮。”
“你父母在当年遍地是黄金的发展红利期都没赚到钱,继续折腾下去,负债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章若南没说话,只是绝望地绞着手指。
“章千意那小丫头,之前和我聊天的时候,可没少透露你家里的事。”
第616章 再这样下去,这丫头很可能会死。
“连她那个年纪的小女孩都知道,就算你们姐妹几个以后在外面拼死拼活赚再多的钱。”
“最后也得全部拿出来给你那个宝贝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对不对?”
章若南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
“姐姐适当资助弟弟,在道义上说得过去,但一味地毫无底线付出,并不能换来家人的感激。”
李洲的话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很多看似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
“他们只会把这当成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你作为长女应尽的义务。”
“你今天给五十万,明天他们就敢要一百万。你赚得越多,他们的欲望就膨胀得越快。”
“你自己赚钱容易吗?天天兼职,省吃俭用,把自己的青春和未来全砸进这个无底洞里,有什么意义?”
“可是……那是我爸妈啊,我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催债的逼死吧?”章若南难受地想哭。
李洲看着她,无情地说道:“父母做生意亏损,是成年人自己在社会上做出的经营决策风险。”
“在法律上,甚至在现代道义上,子女都没有无限代偿的义务!”
“他们是独立的人,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你有你人生。”
“偶尔帮扶是情分,持续掏空自己那是愚孝!你是在割自己的肉喂狼,狼永远喂不饱,而你早晚会被吸干骨髓死在晴天里!”
李洲的话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她那被一只规训的观念墙壁上。
她心里十分认同。
可是……认同归认同,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血缘那根线,死死地勒在她的脖子上,只要家里一拉,她就得乖乖跟着走。
“李洲,我知道你说的很对,可是我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妈在电话里哭,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们……”
章若南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满是祈求和无助。
看着女孩这副被道德绑架到失去反抗能力的模样,李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再继续用大道理去轰炸她。
对一个从小接受这种教育的女孩来说,心理重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得从根子上把那个不断制造危机的源头给掐灭。
李洲想了想,然后问道:“你爸妈到底是在做什么生意的?怎么能亏出三百多万的窟窿?”
章若南抹了把眼泪,老老实实地回答:“最开始在我小的时候,他们跟着亲戚在温城往北方那边倒腾皮具和衣服。”
“结果其他人都赚钱了,就他们就亏了一大笔。最近这两年,听人说搞基建赚钱,又不知道从哪借了高利贷,跑到老家附近开始做建材生意……”
“建材生意?”
李洲听到这四个字,瞬间无语。
“怪不得,建筑行业早就过了闭着眼睛发财的黄金期了。”
“这个行当里赊账成风,三角债能把人活活拖死,要是没有过硬的关系,或者不搞纯现金交易。”
“永远都是账面上看着盈利,实际上天天在亏本运营,全靠拆东墙补西墙。”
“随便拖你个一两年的工程款,光是高利贷的利息就能把你父母底裤都亏掉。”
“这样下去,挣钱的速度也绝对赶不上他们填窟窿的速度。”
章若南整个人都听傻了。
她只知道家里没钱,天天有人来要账,却根本不懂这背后的商业逻辑。
现在听李洲一剖析,她才发现自以为是的父母,在那些真正的商业老狐狸眼里,似乎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那……那怎么办?”章若南彻底慌了。
“我倒是相信你父母心里还是有你的。现在这么歇斯底里地逼你,估计也是真的走投无路,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遍了。”
“不过现在他们连高利贷的利息都快还不上了,人到了绝境,道德底线就会降得很低。”
李洲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想让这种噩梦般的生活彻底结束,看来只有一种办法了。”
章若南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
李洲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让他们赚钱。”
“赚钱?!”
章若南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李洲,你别开玩笑了,要是赚钱那么容易,我爸妈至于把家过成这样吗?”
“我说让他们赚钱,没说让他们继续做现在的生意。”
李洲声音温和,却显得格外沉稳有说服力。
“如果他们的生意能赚到钱,不需要很多,哪怕是细水长流,只要每个月有稳定的现金流。”
“能让那些债主看到还钱的希望,每个月还一点,把债务周期拉长到三年甚至四年。”
“在这期间,他们手里有正经事做,有钱赚,自然就不会再把心思打到你身上。”
“人这种动物,只要看到账户里的钱在增加,看到生活有上岸的希望,心态就会发生改变。心态好了,家庭氛围自然就和谐了。”
“到时候,他们赚的钱哪怕大部分依旧留给你那个宝贝弟弟,你们姐妹只能分到一点点残羹剩饭。”
“但起码……那个无底洞被堵住了,压力不会再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
李洲开始有点担心眼前的少女了。
前世在互联网上看过的一个真实案例。
一个情感博主接到的粉丝投稿,内容压抑得让人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那个故事里的哥哥,出生在一个简直可以被称为人间地狱的家庭。
父亲是个嗜赌成性、动辄家暴的畜生,母亲则懦弱无能,一味地“拎不清”。
不仅帮着家暴的丈夫遮掩,还毫无底线地补贴同样好赌的舅舅。
为了保护年幼的双胞胎弟弟妹妹,不让这个家彻底散掉,那个哥哥在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不得不被迫拔节成长,扛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在那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打弹珠的年纪,他为了对抗暴虐的父亲,甚至在书包里随身携带一把折叠铁棍。
经过无数次头破血流的对峙,他最终硬生生地用一股狠劲,把那个恶魔般的父亲逼退出了家门。
可代价呢?
为了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哥哥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
在电子厂、工地里,他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下班了还送外卖!
他不仅替家里还清了父亲留下的巨额赌债,还拼了命地供弟弟妹妹上大学。
后来,弟弟毕业了,他动用所有关系帮弟弟安排了稳定的工作。
妹妹长大了,他也给妹妹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
连那个懦弱的母亲,也在他的支持下终于和父亲离了婚。
一切看似苦尽甘来,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家庭终于迎来了晴天。
可年仅25岁,在外人眼里顶天立地的哥哥,却在把最后一笔钱打给妹妹后,选择了解束自己的生命。
他在人生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依然背着那个上学时用过的破旧书包。
一个人去了电影院,看完了电影,坐在商场的按摩椅上静静地摇晃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独自走向了公园,服下了一整瓶药物,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被父母和家庭当成血包持续吸血了十几年。
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任何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爱和情绪价值。
在所有家人的眼里,他是一座不会倒的靠山,是一个无底洞般的付出机器。
在替弟弟妹妹挡住了十几年的狂风暴雨后,在太阳升起,晴空万里的那天,自己却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晴天里。
死亡,对他来说,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李洲前世看完那个故事后,整整网抑云了三天。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互联网上相亲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妖魔化“扶弟魔”和注重对方的原生家庭。
有些家庭对孩子的精神摧残,是不可逆的。
章若南的父母虽然没有那个故事里的父亲那么恶毒,没有赌博家暴的恶习,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缺乏在社会上生存和赚钱的能力,却有着无限膨胀的欲望和对长女的道德绑架。
李洲也不确定如果自己不帮她,蝴蝶效应之下,这一世她是否还能踏入娱乐圈赚钱。
如果不能的话,她的结局大概率也不会被那位哥哥好到哪里去。
站在朋友的角度,想让她真正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就必须先把她父母那边的问题给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