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现在的身家,帮周亚承担医药费,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件小事能凝聚人心、塑造口碑,其长远价值远超医药费。
如此稳赚不赔的投资,他何乐而不为?
冯冀此刻对李洲,已经是心悦诚服,他重重点头:“李总,我明白了。不看一个人怎么说,只看他怎么做。你,配得上企业家这三个字。”
李洲笑着打断他:“行了行了,越说越肉麻。时间不早了,赶紧下班吧,明天还得去华尔道夫吃大户呢。”
“好嘞!”冯冀也笑了,心情无比舒畅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直奔周亚所在的医院。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李洲的决定告诉周亚。
病房里,周亚的脸色比前几天晕倒时好了一些,但依旧显得有些苍白虚弱。
让冯冀惊讶又心酸的是,周亚虽然躺在病床上,面前却支着一个小桌板。
上面放着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破阵工作室后台的一些代码和文档。
他竟然还在带病工作!
冯冀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小伙子了。
看到冯冀进来,周亚有些慌乱地想合上电脑,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冯哥,您怎么又来了?公司那么忙,不用总来看我的……公司的处理结果,您打个电话告诉我就行。”
冯冀看着这个瘦削,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年轻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走到床边,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周亚的问题,而是直接说道:“周亚,公司对你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周亚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开除,是理所当然的。
能多领几天工资,已经算是公司仁至义尽了。
他只是遗憾,没能为家里多攒下一点钱。
然而,冯冀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
“虽然你伪造体检报告入职,违反了公司规定,但李总说了,念在你本意并非讹诈公司,情况特殊,决定不开除你。”
冯冀看着周亚瞬间抬起的,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继续留在洲越。”
周亚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冯冀的声音继续传来:“不过,你的岗位需要调整,以后每天的工作时间,公司只会安排四到六个小时,不准过度劳累。”
“薪水,按照你转正后的标准正常发放,一分不会少。”
“至于你的病,还有每个月的药费……”
冯冀顿了顿,看到周亚的眼睛已经瞪得极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李总也发话了,公司会帮你垫付。走特殊员工补助渠道,大概一年三十万左右,公司出。”
“你先安心养病,配合治疗,等身体好些了,再回来上班。到时候,记得亲自去谢谢李总。”
周亚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冯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最坏的是开除并追究责任,最好的是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点补偿然后劝退。
但唯独没敢想这一种。
这几个月,他仿佛行走在一条漆黑冰冷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确诊时的天塌地陷,对家人的愧疚,对女友的决绝分手,伪造报告时的忐忑与自我厌弃。
入职后拼了命工作只想多攒点钱的执念,晕倒时的绝望,等待判决时的煎熬……
所有的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比温暖的光,狠狠劈开驱散!
他好像被救赎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周亚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在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哭,但那种从绝望深渊被一把拉回人间的剧烈情感冲击下,眼泪还是流下来了,这让他根本控制不住。
冯冀看着这个无声流泪的年轻人,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拍了拍周亚的肩膀:“好了,别想太多。李总是个好人,洲越也是个好公司。你遇到了,是你的运气。”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按时吃药,把身体养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亚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终于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冯哥。谢谢公司,谢谢李总,我一定会好好干……”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电脑收起来,不准再看了!”
冯冀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病房,心里也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不少。
冯冀离开后,周亚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许久。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但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几个月,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所有的痛苦、压力、绝望都独自承受,无人可说。
现在,阴云散去,阳光照进,他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把这份重获新生的感觉分享出去。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前女友。
那个笑起来很可爱,总说他是个闷葫芦的女孩。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他还是苦笑着放下了手机。
分手是他提的,话说的很绝,伤透了她的心。
现在自己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
难道告诉她,自己得了白血病,但现在有公司兜底了,所以我们和好吧?
这太自私残忍了,既然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再去招惹。
有些路,选择了就只能一个人走。
放下手机,周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平时偶尔会上去看看,但很少发言的网站,脉脉。
脉脉,一个在互联网打工人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神秘组织。
说它是职场社交软件吧,它最出名的却是匿名区。
说它是匿名论坛吧,它又实实在在能帮你“找人”、“看人”。
这里聚集了各大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尤其是BAT的打工人们。
他们在这里匿名吐槽公司,分享行业内幕、讨论职场八卦、比较薪资福利,堪称互联网行业的“匿名茶水间”兼“情报交换站”。
周亚作为计算机系毕业生,自然也是脉脉的用户之一,虽然以前多是潜水。
他点开发帖页面,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始敲击键盘。
他要把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一切,都写出来。
他不是想卖惨博同情,只是单纯地想告诉这个世界:在最黑暗的时候,他遇到了光。
帖子标题很简单,甚至带着点自厌:《阴沟里的老鼠的自白》。
我是一个骗子。
一个月前,我伪造了一份体检报告,骗过了审核,进了一家游戏公司。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今年24岁,查出白血病的时候,正是秋招最关键的时候。
我在川省一个很穷的山村长大,爸妈身体都不好,靠着几亩薄田和打零工,勉强供我读完了大学。
弟弟和妹妹还在读高中,成绩都很好,是他们学校的希望。
我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曾经也是他们的骄傲。
拿到确诊单那天,医生后来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嗡嗡响:每个月,靶向药,两万五。
还不算检查住院和其他费用。
两万五对我家来说,这是爸妈一年到头也攒不下的钱。
对我来说,这是一座能把我和我的家彻底压垮的大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爸妈不能知道,他们会崩溃。
弟弟妹妹不能知道,会影响他们高考。
朋友……算了。
至于女朋友……我提了分手,她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条状态,只有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写给我的,但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我不是没想过挣扎。
我大学成绩不错,做过很多外包,技术也算扎实。
我疯狂地投简历,面试。
但每次到了体检环节,我就知道,没戏了。
大厂、中厂、小厂……没有一家公司,会要一个身患重病,每个月需要巨额医药费的员工。
连那些名声很大的公司,在得知我的情况后,也委婉地拒绝了我。
我没有太多奢求,我只想在我还能动还能思考的时候,给我的家人多留一点钱。
他们供我读书,太不容易了。
我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那家公司的漏洞。
一家发展很快的游戏公司,招人很急,体检报告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正规机构的就行,核查似乎……不那么严。
我走了歪路。
我伪造了一份“健康”的体检报告。
我知道这是错的,是欺骗。
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那时候的我,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想偷偷尽快地为自己和家人,多囤一点过冬的粮食。
哪怕这粮食是偷来的,哪怕吃完这顿可能就没下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