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在走动,客人在咨询,一切都井然有序。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然后,定格。
找到了。
杨超月。
即使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距离,即使她的侧脸在暖光灯下有些模糊,李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酸涩的滞涩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似乎正在帮一位客人整理婚纱的裙摆,微微弯着腰,动作仔细而认真。
侧脸的线条,好像比之前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清晰。
身上穿着店里统一的制服,浅色的衬衫搭配深色的半身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那一头利落的短发,即使李洲看了半个月了,还是感觉有些微微不适。
记忆中的杨超月,几乎总是长发,有时扎成高高的马尾,跑起来在脑后活泼地跳跃。
有时松散地披在肩头,蹭在他颈窝时带着柔软的痒意和淡淡的发香。
偶尔心血来潮编个辫子,又显得格外娇憨。
可现在,那一头清爽的、长度刚到下巴的短发,让她看起来像个清秀又带着点倔强的少年。
少了他熟悉的柔美和温顺,多了几分陌生的利落、独立,以及一种让他感到无力的疏离感。
是因为要“斩断过去”,要“从头开始”吗?
李洲想起赵妮在定期汇报中似乎提过一嘴,说杨超月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了,当时他没太在意。
可亲眼见到,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远非一句话可以概括。
他看着她仔细地帮客人整理好裙摆,然后直起身,对客人微笑着说了句什么,又转身去旁边的衣架上取什么东西。
她的笑容是标准的职业化微笑,礼貌,周到。
但眉宇之间,即使隔着距离,李洲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劳累的疲惫,更像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倦怠。
李洲就这么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和冲动,又开始像挣脱牢笼的野兽般左冲右突。
想推门下车,想穿过这条不算宽的马路,推开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想在她惊讶甚至可能是抗拒的目光中,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妈的。”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烦闷的咒骂,从李洲紧抿的唇间溢出。
他猛地推开车门,跨了出去,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却丝毫没能冷却他心头的躁郁。
他走到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最普通的细支香烟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回到车边,他没有再坐进去,而是直接靠在了车头发动机盖上。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刺激性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和短暂的眩晕。
他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丝在夜色中被晚风轻易撕碎、带走。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背叛他的意志,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次次地飘向对面婚纱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她在里面移动,身影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会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刺一下。
临近打烊,店里最后的客人也心满意足地离开。
章若南照例开始进行每天最后的收尾工作,清点展示的珠宝配饰是否齐全。
将几个试衣间里客人试过未选的婚纱重新挂回正确的位置,用吸尘器清理地面上的线头和灰尘。
作为不承担核心销售任务的暑假工,这些琐碎但必要的杂活,大部分都落在了她肩上。
她也不抱怨,总是做得一丝不苟,动作轻快。
最后一项固定流程,是把今天店里产生的所有垃圾,收集到一个大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送到马路对面的公共垃圾桶。
她拎起那个颇有分量的垃圾袋,跟正在核对今日账目的店长打了个招呼,便推开有些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比室内清凉不少,带着初夏植物特有的淡淡气息。
她拎着袋子,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飘向了马路对面那个固定的位置。
今天……还能看到那个人吗?
这半个月来,几乎每个傍晚她来丢垃圾的时候,都能在马路对面同一个位置,看到那个奇怪的男生。
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半个月前。
他开着一辆看起来就非常贵、线条凌厉的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路边。
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目光穿过街道,望向她们婚纱店的方向。
当时章若南就被惊艳到了。
那个男生太醒目了。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帅,而是一种混合着成熟、沉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和疏离感的气质。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低调但质感十足的表。
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眉头似乎总带着一点化不开的轻愁。
特别是当他偶尔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时,那侧影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下,简直像电影里的画面,充满了故事感。
章若南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好几拍。
她以为只是偶然。
可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半个月,只要她这个时间点出来丢垃圾,十有八九能看到他。
车永远停在那个位置,人永远靠在车头,或者坐在驾驶室,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店里。
他在看谁?等谁?章若南心里好奇得像有只小猫在挠。
店里年轻女孩不少,杨超月姐、曲颖姐,还有其他几个正式员工,都挺漂亮的。
会是谁呢?
她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曲颖和杨超月,认不认识外面那个经常开豪车来的帅哥。
曲颖大大咧咧地说“哪有帅哥?我咋没看见?”。
杨超月则只是茫然地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
于是,每次出来丢垃圾,偷偷看一眼那个气质独特的“车旁男”,成了章若南这半个月来一点隐秘的、带着点小小刺激的日常。
今天,她拎着垃圾袋,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自然”地扫向对面。
果然在!
他今天没坐在车里,而是直接靠在了车头发动机盖上。
依旧是一身深色,指间夹着一点猩红。
他没有一直盯着店里,而是微微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那种混合了疲惫、沉思和一丝落寞的气质更加突出。
章若南的心又不争气地快跳了几下。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过马路,但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走到垃圾桶边,扔掉垃圾袋。
转身往回走时,她忍不住又“偷瞄”过去。
这一次,她的目光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那个男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正看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街道和渐浓的暮色,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
章若南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涨红了脸,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砰砰狂跳!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婚纱店。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大口喘着气。
他……他看到我在偷看他了!
好丢人!
李洲奇怪的看着眼前小跑过去的女孩,有些想笑。
这女孩跑起来怎么这么像赛文奥特曼呢?
店里,曲颖正好奇地看过来:“南南,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刚才走快了点儿。”章若南连忙放下手,强作镇定。
她忍不住又透过玻璃门,悄悄看向对面。
那辆黑色的奥迪RS7还停在那里。
车边的男生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到底……是谁呢?
店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章若南和杨超月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源和门窗,锁好门,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汇入夜晚稀疏的人流,走向租住的小区。
路过那个熟悉的梧桐树下时,章若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那辆黑色的奥迪RS7和那个倚车抽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傍晚时分一个模糊的倒影。
“走啦南南,看什么呢?”曲颖揽住她的肩膀。
章若南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累死了,饿死了!回去泡面?谁陪我?”曲颖揉着肚子嚷嚷。
赵妮摆摆手:“我可不吃,减肥,晚上吃碳水是原罪。”
“我也不吃了,没胃口。”杨超月头也不回地说。
“那南南你呢?陪姐整点?”曲颖转向章若南。
章若南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高强度站了一天,体力消耗不小。
“好呀,不过不吃泡面了,咱们去路口那家炒饭摊买点炒饭吧?我请客。”
“哎哟!南南大气!走走走!”曲颖立刻眉开眼笑。
杨超月本来想直接回去,但被曲颖一把拉住:“超月你也一起呗!就当陪我们了,你买不买都行,站那儿闻闻味儿也解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