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仿佛在说:看你能撑几天。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宿舍,杨妈买了三份最便宜的炒饭回来。
杨超月食不知味地吃着,心里那点期待和倔强,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了不安和恐慌。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李洲今天没来。
不仅人没来,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甚至微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从那天他挂断电话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
为什么?
赵妮洗漱完,凑到她床边,压低声音问:“超月,李洲……今天没联系你?”
杨超月身体一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像是为了掩饰那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她猛地抬起头。
用带着恨意和虚张声势的语气说:“谁要他联系?离开他我难道会死吗?!”
赵妮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个叫《变形计》的节目。
现在的杨超月,活脱脱就是节目里那些农村孩子的翻版——不,比那更糟。
那些孩子只是短暂体验了天堂,而杨超月,是在天堂住了很久,现在被一脚踹回地狱。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心理落差带来的痛苦和扭曲,会加倍放大。
她越发坚定了要“劝和”的决心。
这种一眼看到头的厂妹生活,她赵妮是一天都不想多过了!必须想办法让杨超月回到李洲身边!
第二个夜晚,极度的身体疲惫让杨超月几乎沾枕头就着。
她又进入了那个梦。
依然是那个普通的、挣扎的、被命运或者说被她反复捉弄的李洲。
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爬起,眼神从明亮到黯淡再到麻木。
杨超月心里那种报复的爽感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但至少,梦里的李洲还在拼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哪怕这种掌控带来的是痛苦。
这似乎能冲淡一些现实里被李洲彻底“无视”带来的恐慌和无力感。
梦里的劳累,似乎也缓解了现实身体的酸痛?
直到……梦境再次来到尾声附近。
她又“看”向了垂死的李洲的瞳孔。
这一次,瞳孔深处,高兰的倒影,更加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那抹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眷恋?
杨超月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第三天,回到工位。
才干了两个小时,效率明显跟不上。
杨妈和赵妮再次偷偷加快速度,想把多出来的匀给她。
“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黄组长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她们工位旁边,脸色铁青。
她显然盯了很久了。
“当我说话是放屁是不是?!”黄组长指着杨妈和赵妮,又指向杨超月筐里多出来的产品,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俩帮她是吧?行!有义气!你们两个再帮她,立刻,马上,给我滚蛋!车间不养你们这种合伙蒙骗的废物!”
“特别是你!”她的矛头直指杨超月,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
“你是哪家的大小姐下凡体验生活来了?!啊?干点活还要两个人伺候?你是没手还是没脚?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杨超月浑身一颤,血直往头顶冲。
“你凭什么骂人?!”她霍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抖。
“骂人?我说事实!”黄组长双手叉腰,气势更盛。
“你看看你的产量!再看看别人的!同样的时间,别人是你的两倍!你不是废物是什么?来这里混日子?你混得起吗?”
杨超月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我来混日子?我看得上你这点工钱吗?你知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羞耻。
她竟然……搬出了李洲?在这种时候?
黄组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了一声。
上下打量着杨超月朴素的衣着和哭肿的眼睛,嘲讽道:“我需要知道吗?”
“你男朋友很有本事?很有本事会让你沦落到我这里来踩缝纫机吗?”
“哈!你不会要告诉我,你男朋友是亿万富豪,是电视上那种大老板吧?”
“小姑娘,少看点脑残偶像剧,现实点!真有那么厉害的男朋友,你还会在这里被我骂?”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杨超月面前的缝纫机台面,一字一顿:“记住,来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想赚钱的工人!”
“不想干,就让你的‘亿万富豪男朋友’带着你,滚!”
杨超月张着嘴,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李洲就是亿万富豪”。
可话到嘴边,看着黄组长那张写满“不信”和“鄙夷”的脸。
看着周围女工们或麻木、或好奇、或同样带着讥讽的眼神。
再看看妈妈焦急恳求的眼神和赵妮担忧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可以任性,可以拍桌子走人。
但妈妈不能,妈妈需要这份工作,赵妮是陪她来的。
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慢慢地、僵硬地,重新坐了回去,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摸向布料。
黄组长冷哼一声,又警告地瞪了杨妈和赵妮一眼:“都给我老实干活!再让我发现谁帮她,一起滚!”
这一天,杨超月是在黄组长刀子般的目光监视下度过的。
她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拼命地想加快速度,可越急越出错,不是线断了,就是缝歪了,返工更多,效率更低。
汗水混着眼泪,滴在粗糙的布料上。
下班时,她几乎虚脱。
洗漱完躺在床上,身体累得像不是自己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李洲今天又没来,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那点赌气和“让他求我”的心思,在残酷的现实和连续两晚诡异的梦境冲击下,开始动摇。
恐慌像潮水般蔓延。
她想起了梦里李洲瞳孔中,越来越清晰的高兰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是不是……高兰在他身边?
是不是……他选择了高兰,不要我了?
不,不会的!他说过最爱的是我!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
她在心里默默定下新的“底线”:李洲,你今天来找我,我会把原来定的三天求我,缩短到两天!只要你来,只要你认错……
第四天,在黄组长变本加厉的刁难和辱骂“磨洋工”、“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如招个残疾”中度过。
产量依旧垫底,自尊被反复践踏。
李洲依旧没来。
新的“底线”:缩短到一天!只要你今天出现,我……我可以考虑只听你解释!
第五天,第六天……日子在重复的机械劳动、难以下咽的饭菜、黄组长的冷嘲热讽、以及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缓慢爬行。
每晚依然会做那个梦,梦的结尾,高兰在在李洲瞳孔中的影像,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让杨超月心慌。
她设定的“底线”时间,从“一天”,缩短到“下班前”,缩短到“睡觉前”,缩短到“只要他发个信息”……
可手机始终安静得像块砖头。
第七天。
杨超月感觉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手脚因为重复劳动而机械地动作着,眼神空洞。
车间里噪音、气味、黄组长的骂声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个问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脑海里来回拉扯,鲜血淋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以他的能力,他明明可以轻易找到我的。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是因为……高兰吗?
高兰的脸,梦中李洲瞳孔里的脸,现实里照片上那张清冷漂亮的脸。
三张脸渐渐重叠,化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将她彻底吞没。
距离和杨超月那次不欢而散、被他主动挂断的电话,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期了。
李洲这天正在看红果视频上线前的最终测试报告,手机响了,是一个固定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李洲同学吗?这里是鼎元成人教育中心。”
“您之前报名参加的中专学历同等学力认证考试,成绩已经全部通过,符合提前毕业条件。”
“相关毕业证书和证明我们会尽快寄送给您。”
“另外,根据政策,您可以凭此证明,回到您户口所在地的县区级招生办公室,进行高考报名、资格审核、体检。”
“并在户口所在地参加六月份的全国统一高考,报名截止日期就在这几天,请您务必抓紧时间办理。”
第448章 回台市,见面,李洲的高考。
电话那头是官方、程式化的通知,但听在李洲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某扇被他刻意忽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