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邦德没有多问,只是侧身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曹家铭弯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子缓缓驶离丽景园门口,汇入浅水湾道的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下午……可真是够精彩的。”
另一边,赵雅芝正在厨房里准备做饭,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于是她连忙快步走到门口,然后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婆婆。
老太太是刚刚在楼下跟曹佳铭擦肩而过的那位阿婆,不过赵雅芝并不知道这些,只见她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站在门口等她开门。
赵雅芝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阿婆走了进来,先是四下望了一眼,随后就笑着道:“哎呀,我怕你忙不过来,就想着早点过来帮你准备准备。”
赵雅芝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塑料袋,侧身让开路:“妈,您怎么买了这么多菜?我们三个人哪吃得完呀?这猪肉看着得有五六斤了,还有这虾,这么老大一袋,够吃好几顿了。”
“嗐,这哪算多呀!”老太太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特意去街市那家老档口买的,那家的猪肉最香,不像超市那些冰鲜货,一股腥味,阿伟值夜班那么辛苦,我得给他补补身子。”
她说着,直接换鞋走进客厅后,便来到厨房那转了一圈,目光从流理台扫到灶台,又扫到冰箱,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赵雅芝,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阿芝,你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赵雅芝这边则正蹲在地上把菜往冰箱里放,突然听到这句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把一袋猪肉放进冷藏室,关上冰箱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也没做什么特别的,收拾收拾屋子,然后又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后又歇了一会儿。”
婆婆“哦”了一声,似乎没多想,转身来到客厅坐下,而随后赵雅芝把茶端到婆婆面前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好在杯子是瓷的,不透明,握在手里不会显出那些细小的颤动,她弯下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尽量放缓:“妈,您先喝杯茶,我锅里还炖着汤,先去看着火。”
老太太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暖了暖掌心,目光落在赵雅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嗯,气色是比前阵子好多了,你看你,早该多休息了,别老是拍戏拍到三更半夜,女人家还是要多注意保养的。”
赵雅芝刚要转身,听到这话赶紧停住脚步,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妈说得对,我最近也想着少接点戏,多在家待着。”
“嗯,那就对了。”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嚼了嚼,像是在品味什么,“你别说,这茶还不错,哪买的?”
“上次去茶叶铺的时候顺手带的,妈要是喜欢,回头我给您也买一罐。”
赵雅芝说着,脚步已经往厨房方向迈了半步,但老太太像是还没聊够似的,又或者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顺口一提道:“对了,我刚才楼下碰见个小伙子,长得还挺精神的,不过看起来很面生,是住在咱们这栋?”
第330章 那你建议先做什么?
赵雅芝的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啊?可能……是楼上新搬来的住户吧,我不太熟悉。”
“哦。”老太太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随意地打开电视,嘴上还没闲着:“哎,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穿得是体面,可走路毛毛躁躁的,我刚才在电梯门口差点跟他撞上,不过人家倒是挺有礼貌的,还主动让了路。”
赵雅芝感觉自己后背开始冒汗了,什么叫做“差点撞上”?什么叫做“穿得体面”?什么叫“主动让路”?这不是刚才曹家铭那个混账家伙吗?
她心里又急又气又慌,但脸上还得维持住云淡风轻:“哦,是吗?那……大概是住楼上的吧,我不清楚。”
她说着,人已经转身快步溜进厨房,打开锅盖,假装在查看汤的火候,其实脑子里全是一片混乱——她婆婆会不会认出来了?应该不会吧,老太太平时很少看报纸,可曹佳铭这两年经常三天两头的上报,这万一老太太记性好……
“对了阿芝啊,”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语气,“刚才那个年轻人,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似的?报纸上是不是经常登他的照片呀?”
赵雅芝猛地一抖,手里那把汤勺差点没拿稳,金属碰到锅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赶紧握住勺柄,语气努力保持着随意:“妈您记错了吧,报纸上那些人,怎么可能会住咱们这种普通小区呀。”
老太太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也是,可能是我看走眼了吧,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长得可真俊,穿得也挺像模像样的。”
赵雅芝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妈,您今天买的这虾可真新鲜,是海虾还是养殖的?”
老太太被她这么一问,果然就被带开了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她买菜的经过,“我跟他还价还了半天呢,他老说涨价涨价,我说你这个价都比超市贵了,他还跟我说什么‘一分钱一分货’……”
赵雅芝一边听她絮叨着,一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她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袋鲜虾,但她的腿其实还是有点发软——实在是太险了。
随即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方才终于让那种几乎要溢出胸腔的紧张缓缓沉了下去——婆婆应该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吧……她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吧?
另一边,曹佳铭的车队正沿着浅水湾道行驶,或许是因为正好是晚高峰,此时路上的车辆开始渐渐多了起来,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桶融化的金子。
曹佳铭则倚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和别墅群上,脑子里还残留着下午那场酣畅淋漓的画面——赵雅芝那张又羞又急的脸,她咬着嘴唇接电话时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最后她推着他往门口走时那种手忙脚乱的样子。
而一想到刚刚的那副画面,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把那点弧度压下去,就在这时,车载电话响了——“铃铃铃——”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曹家铭伸手拿起话筒:“喂?”
“老板,是我。”袁天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收盘后才有的松弛感,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下午颜成坤那边果然动了。””
曹家铭望了望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问道:“哦?他怎么动的?”
“他往盘面上挂了三笔三十万股以上的卖单,价格压得很低,像是想试探市场的承接力。”袁天帆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让操盘手那边全部吃下了,没有压价,直接按他挂的价位成交。”
“全部吃下了?那收盘价怎么样?”
“对,收盘价稳定在十六块出头,比上午的最高价还高了几分钱。”袁天帆顿了顿,“今天一天,我们一共吃了超过三百万股,总体成本控制在十六块以下,比预期略高,但完全可以接受。”
曹家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三百万股……那加上之前的,我们手里的筹码现在有多少了?”
“加上之前已经拿到的,以及廖烈武那边转过来的百分之五,再加上今天吃的这些,我们现在手里大概有百分之十六点几。”袁天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如果黄耀南那边能谈下来,我们手里的筹码就能突破百分之二十五。”
曹家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影上:“罗鹰石那边今天有什么动作?”
“他那边除了今天上午跟了一波,大概吃了几十万股,但下午颜成坤挂出试探单之后,他就停手了。”袁天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推测他可能也看出来了这是颜成坤在试探,所以选择先观望,或许是不想暴露吧。”
“嗯,他谨慎是对的。”曹家铭说,“不过我们既然已经亮了刀,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你那边明天继续按今天的节奏走,不用减速。”
“明白。”袁天帆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了老板,明天过后,一些财经媒体很可能会打听今天的异动,我们这边要不要提前准备点什么?”
曹家铭想了想:“不用准备什么,让他们打听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好,那我明天继续盯着盘面。”
“辛苦了。”曹家铭说完,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底座上,然后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车子驶入浅水湾别墅的院子,车灯扫过铁艺大门,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柱...........
颜成坤站在落地窗前,北角的黄昏像一块被揉皱的铜箔,在天际线上缓缓铺开。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双手交叉在身后,拇指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手背——这是他多年来的老习惯,越是心里不平静,手上的动作就越细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声,节奏不紧不慢。
“进来。”
门被推开,李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页薄薄的打印纸,纸页边缘还带着复印机里带出来的温热。她走到办公桌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颜成坤的背影,像是在等他先转过身来。
颜成坤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抛出去的那一百万,被人吃了多少?”
“全部。”李秘书说,“收盘前最后一笔也是被直接扫走的,像是有人一直在盯着盘口等您挂单。”
颜成坤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页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伸手指了指桌面,李秘书会意,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收盘价多少?”
“十六块二。”李秘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比上周五收盘价,涨了将近八个点,全天成交量是上周五的三倍多。”
颜成坤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缓缓扫过,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把他脸上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映得愈发分明。
“看来是真的有人盯上我这边了。”他放下纸页,抬头看向李秘书,“你通知一下洁龄和杰强,让他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颜生。”李秘书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颜成坤独自坐在那份还未凉透的股价异动报告前。
随即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两道脚步声,然后很快门被推开了,只见颜洁龄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西装外套的扣子整整齐齐地扣着,步伐沉稳。
“爸。”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那份报告,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下午的盘面,是有人在试探我们?”
颜成坤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那份报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颜洁龄接过去,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数字和曲线图,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神情。
“一百万股的试探盘,全部被吃掉了,收盘价比上周五收盘价涨了将近八个点。”她合上报告,抬起头来,“对方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挂单,一直在等着。”
颜成坤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我下午跟马锦灿通了电话,他那边答应帮忙打听廖创兴那边的动静,但汇丰那边的线他碰不了,说是怕得罪人。”
颜洁龄的眉头没有松开,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汇丰那边本就是香江金融圈最难碰的线,马锦灿不愿得罪也正常,但问题在于——廖创兴那边跟汇丰同时出现在一个盘面上,这本身就说明对方背后的资源和关系网不简单,不是普通的投机客。”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爸,你觉得会是谁?”
颜成坤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我暂时还看不准。”他说,语气缓慢而谨慎,“对方的手法很老练,我暂时还猜不出是谁,我今晚让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颜洁龄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我先说下目前我能想到的几点判断吧!
第一,对方今天的操作,虽然量很大,但控制得很好,全程没有刻意拉高股价造势,也没有放出任何消息配合,像是只想拿筹码,不想引太多人注意。”
“第二,他们敢直接吃掉我们的试探盘,说明他们的现金储备很充裕,不惧短期成本波动,甚至可能早就预估到了我们会有这一手,所以提前准备了足够的弹药。”
颜成坤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第三呢?”
“第三,”颜洁龄微微前倾,“对方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颜成坤闻言,眉毛当即就动了一下。
“毕竟汇丰和廖创兴可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的,一个是英资背景,另一个则是咱们潮帮的银行,能在同一时间调动这两条线,那就说明对方要么手里握着极其深厚的人脉,能同时撬动两个体系;要么就是——”她抬起头来,“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止一家盯上我们中巴。”
颜成坤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百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色也被吞没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白。
“现在有一个变数,我们还没完全确认。”颜洁龄继续说,“对方今天下午能这么快吃掉我们的试探盘,说明他们随时都在关注盘口动向,而中巴的盘口向来不活跃,散户成交占比不高,今天突然就放大到三倍,那就绝不可能是偶然。”
“你是说,他们早就进场了?”
“嗯,至少从成交量上来看,应该已经布局了至少一个多月,甚至更久。”颜洁龄说,“只是之前的分批建仓手法做得太散、太碎,我们才一直没注意到。”
闻言,颜成坤拿起桌上的香烟盒,然后抽出一根香烟缓缓点上,像是在消化女儿的判断,随即他抽了一口烟后,方才开口道:“那依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回应?”
颜洁龄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股价异动报告,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爸,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宜立刻大规模追加防御仓位。”
颜成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对手是谁。”颜洁龄的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如果现在就急着增持,一来会抬高我们的建仓成本,二来会暴露我们的恐慌情绪,反而给对方传递我们底气不足的信号。”
她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想要控制权,还是只想拉高股价套利?如果是前者,今天只是开场;如果是后者,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高位离场。”
颜成坤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建议先做什么呢?”
第331章 爸,我们不能再等了
“先发起局部反击,保持今天的试探量,再挂两天,如果对方仍然照单全收,那基本可以确认对方的决心不是短期套利。”颜洁龄说,“同时,我建议立刻启动对董事会其他股东的联系摸底。”
颜成坤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是说黄耀南?”
“对,但不止他一个人。”颜洁龄说,“只是黄耀南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稳住的,毕竟他手里那8.35%可不算少,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而且他是自己人,如果连他都倒向别人,那我们的局面会非常被动。”
颜成坤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某个角落,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我今天下午让林沪生去摸黄耀南那边的底了,估计这几天就会有回音。”
“那就等林叔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再说。”颜洁龄说,“但爸,我觉得我们也要做好另一手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对方真要是冲着控制权来的,那光靠我们目前自己手里的那些筹码,或许很可能会守不住。”颜洁龄说,“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提前想好,如果届时局势要是恶化了,那我们能不能找到愿意出手帮我们兜底的白衣骑士。”
颜成坤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室那盏老式吊灯上,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空调送风口的低鸣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颜杰强的脑袋探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领口没有系领带,像是刚从某个不太正式的场合赶过来的:“爸,姐,你们都在呀?”
只见颜杰强走进来后,先是把外套给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沙发区坐下来,姿态比颜洁龄松弛得多,倒不像是在开家族会议,更像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汇报。
颜成坤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把下午盘面的情况大概描述了一遍,然后问他有什么看法。
颜杰强听完,先是挠了挠头,随即很是无所谓的应道:“爸,您也知道,我对咱们家公司里的那些业务向来是不太怎么上心的。
不过既然是有人想打我们颜家的主意,那我觉得就没什么好想的,您和我姐决定就行,需要我站台签字的时候,我肯定绝不含糊。”
他说完这番话,还特意朝颜洁龄那边笑了笑,像是在说“你看我多懂事”,而颜洁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颜成坤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他对这个次子的态度心里有数——对中巴的事并非完全漠不关心,但确实缺乏主动深入的意愿和敏感度,这与其让他临时抱佛脚地参与决策,倒不如让他保持现状。
“行了,我知道了。”颜成坤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今晚早点休息。”
颜杰强应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了爸,三弟利说他下个月可能会回港一趟,到时候正好还能赶上集团董事会的会期。”
“嗯,你让他提前把时间定好,可别到时临时又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