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2月2日，清晨。
在华盛顿的政治规则中，国情咨文绝不是在国会大厦里讲完就拉倒了。
演讲结束后的第二天，总统和副总统必须像打了鸡血的推销员一样，立刻启动为期数周的全国落地推介会。
早上 7:00，安德鲁斯空军基地。
克林顿总统登上了空军一号，直接杀向了中西部的伊利诺伊州和密苏里州。
他要在当地的高中体育馆和停工工厂举办几场市民大会，向那些底层蓝领当面推销他在昨晚演讲里承诺的“全球化劳工补偿”经济政策。
而同一时间，副总统阿尔·戈尔，则登上了另一架专机，直飞2000年大选的第二站，新罕布什尔州！
对于民主党来说，这场初选是一场理念撕裂的“新老对决”。
前新泽西州参议员比尔·布拉德利，代表着民主党传统的左翼浪漫主义。
他在曼彻斯特市的市政厅外，顶着寒风向全美的自由派知识分子高呼：“我们不能满足于克林顿政府那些只盯着华尔街报表的保守经济政策！”
“美国需要一场医疗改革，需要全民医保，需要用税收去拯救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有色人种！而不是像戈尔那样只会做民调数据的奴隶！”
布拉德利的演讲赢得了常春藤学生和精英阶层的狂热喝彩，但在拥有庞大国家机器支持的戈尔面前，这种浪漫主义显得无比脆弱。
戈尔带着昨晚国情咨文那76%超高支持率的恐怖红利，在当地的消防局发表演说。
他不和布拉德利谈情怀，只谈数字和延续性：“看看你们的养老金账户吧！看看这八年创纪录的财政盈余！”
“美国现在不需要激进的革命，需要的是一个能保持这艘经济巨轮继续平稳航行的老练舵手！”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戈尔以50%对46%的优势在新罕布什尔州再次击败了布拉德利，扑灭了民主党内部最后的一丝叛乱火星，提前锁定了唯一的候选人提名。
全美的目光，很快就从波澜不惊的民主党身上移开，盯住了陷入内战的共和党阵营。
上一站在艾奥瓦州战略性放弃，连去都没去的参议员约翰·麦凯恩，在这里祭出了他那著名的大巴车平民战术。
麦凯恩乘坐着那辆被称为“直言快语”的竞选大巴，几乎跑遍了新罕布什尔州的每一个小酒馆，餐厅和伐木场。
麦凯恩在一家小餐馆里，对着围观的乡下选民大声嘲讽：“看看小乔治吧！他带着德州石油大亨的支票本来到这里，试图买下你们的选票！”
“他就是一个靠家族门荫操控选举，连军队大门都没真正踏入过的华盛顿软蛋！而我！我拒绝那些腐朽的政治献金！”
“我要打破那种被金钱操控的旧政治！把这个国家还给真正诚实工作的美国人！”
麦凯恩这种反建制孤胆英雄人设，以及他“改革竞选资金制度”的承诺，瞬间点燃了新罕布什尔州那些注重独立思考选民的狂热！
面对麦凯恩掀起的这场恐怖民意海啸，小布什的团队慌了神。
小布什竞选大脑卡尔·罗夫的指挥下，团队开始疯狂砸钱在当地的电台和电视网投放攻击广告，试图用抹黑私生活的方式将麦凯恩拉下马。
但这一次，布什家族那套无往不利的金钱攻势，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冰天雪地里失效了。
2月2日深夜，当选票统计结果出炉的那一刻，小布什的竞选总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约翰·麦凯恩以悬殊的49%对30%的压倒性优势，击溃了拥有绝对资金优势的小布什！
这场被后世称为“新罕布什尔州奇迹”的大胜，让麦凯恩瞬间成为了全美媒体的超级宠儿，也让小布什那不可战胜的金身破碎了！
哈佛肯尼迪学院的休息室里。
卢克盯着报纸上的选战分析，很清楚新罕布什尔州的惨败虽然把小布什逼到了悬崖边缘，但这绝不是结束。
美利坚政治这个名利场里，被打痛了的野兽，咬人才是最狠的！
...
卢克回到自己的公寓，拨通了老布什的手机专线。
“布什先生，我看了新闻。”电话一接通，卢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中透着忠臣姿态。
“如果您觉得新罕布什尔州的失利影响了士气，需要我立刻在媒体上公开表态，我随时可以出发。”
老兵法案刚刚通过的今天，卢克的这番表态可谓是价值千金。
然而，电话那头的老布什却沉稳地笑了起来。
“不，还没到那一步，卢克。”老布什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老辣的战略定力。
“你现在是我们手里藏得最深的王牌，你是未来在普选阶段绝杀戈尔的终极武器。绝对不能在党内初选这种互相泼脏水的烂泥坑里提前暴露。”
“我明白了，先生。”卢克顺从地应道。
“不过，卢克。”老布什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问道，“对于接下来的几站初选，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麦凯恩现在气势如虹啊。”
卢克早有准备，自然地抛出了震碎道德底线的毒计：“先生，我的建议，应该和卡尔·罗夫先生想的差不多。我想到的，他也应该能想到。”
“哦？”老布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说说看。”
“麦凯恩现在风头正盛，但他一定会战略性放弃下一站特拉华州，把所有的精力资源全部集中进攻第四站南卡罗来纳州。”
卢克开始剖析这片南方票仓的弱点：“南卡罗来纳州是全美退伍老兵最多，也是保守的福音派选民大本营。”
“麦凯恩肯定会利用自己越战英雄和受折磨的战俘身份，在那里给乔治州长致命一击。”
“要在这种地方击溃一个战争英雄，常规的政策辩论恐怕没用。必须用下作的泥巴战！”
“我调查过麦凯恩的私人生活。他早年间曾经和妻子从孟加拉国领养了一个肤色较深的孤儿女孩。”
卢克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以利用媒体和匿名电话民意调查，在南卡的白人保守派社区里疯狂散布这个真实的信息！”
“不过，需要在真实信息的基础上加工一下，比如那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领养的孤儿，而是麦凯恩和黑人在外面生的私生女！”
“甚至可以说他在越战战俘营里精神失常，是个潜在的疯子！”
“深南部有黑人私生女这个谣言，足以让那些保守派白人选民彻底抛弃他。这招虽然脏，但在南卡罗来纳绝对能打出一击致命的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卢克，你和卡尔·罗夫的直觉确实惊人的一致。他也向我提出了这套用媒体散布私生女谣言的战术。但是……”
老布什话锋一转：“罗夫的计划是，把这批昂贵的媒体公关资金，全部投入到即将举行的第三站特拉华州去阻击麦凯恩，而不是第四站。”
“你为什么会觉得麦凯恩会战略放弃第三站？他在第三站特拉华州也有着影响力？”
“原因很简单。特拉华州虽然紧挨着东海岸，但它的面积太小了。共和党党内建制派势力盘根错节，几乎已经全部公开表态支持乔治州长。”
“麦凯恩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在特拉华州和你们硬磕，不仅赢面小，而且是在浪费他本就不多的弹药。”
“所以，我认为他会跳过第三站，去第四站南卡罗来纳州提前造势。”
“罗夫也分析过这种可能性。”老布什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不过，他不敢赌。也确实不能赌。”
“他认为如果麦凯恩在特拉华州继续爆冷，我们可能会面临全面的崩盘，所以他还是决定在第三站用出泥巴战术。”
卢克心思一转，老布什这话里明显有着维护罗夫的意思，看来他也更倾向于不敢赌的方案。
“布什先生。”卢克给自己留了退路，“毕竟竞选团队是罗夫先生说了算，这种身临其境的战术执行上，我们还是应该相信他的专业性。”
电话那头，老布什却突然对着身旁的一个人随意地问道：“罗夫，刚才卡文迪许少校的分析你都听到了。你怎么看？”
卢克愣了下，卡尔·罗夫？这个小布什的大脑现在不应该跟着小布什在特拉华州的前线进行选战督导吗？怎么会在老布什的德州庄园里？
卢克瞬间反应过来，老布什很可能秘密离开了德州的庄园，亲自进行大选的遥控指挥，随时准备出现作为王炸效果为小布什拉选票。
但他故意让自己和罗夫进行隔空对线是什么意思？告诉自己罗夫其实是他老布什的人？
很快，电话里传来了卡尔·罗夫那标志性的声音：“总统先生，卡文迪许少校说得确实有道理，麦凯恩存在战略放弃特拉华州的可能性。”
罗夫将皮球踢了回去：“不如，我们就听少校的建议？把第三站的媒体防线撤掉，把所有的弹药都赌在南卡罗来纳州，赌一把？”
卢克微微皱眉，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这孙子心眼真小。
罗夫这招顺水推舟十分恶毒。如果真的听了卢克的建议去赌南卡罗来纳州，一旦赌赢了，他罗夫可以分一半的功劳，毕竟他说过有道理。
但万一赌输了，麦凯恩在第三站突然发难导致小布什连败，那所有的黑锅，就全是卢克这个远在哈佛瞎指挥的少校来背！
罗夫自己没有任何损失，还能借机打压卢克在老布什心中的地位。
卢克立刻回道：“太好了！布什先生。既然罗夫先生也赞成放弃第三站这个战略共识，那就完全可以把泥巴战术放到第四站去执行。”
电话那头的卡尔·罗夫，听到战略共识这几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
妈的，遇到对手了！这个少校竟然不吃这个功劳的诱饵，反而把诱饵抛还给他！
什么叫我赞成？我明明只是说听少校的！但此时又不能说不认可，那样锅就还是会回到自己手里！
此时的电话两端，卢克和罗夫这两个聪明的政治恶棍都在用最体面的话语，试图把对方和失败担责捆绑在一起。
“哈哈哈哈……”听着两人这番毫无底线的互相挖坑与拉扯，老布什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愉悦的大笑。
他似乎非常满意这种局面，作为一个曾经的帝王，他喜欢手下人互相算计。
满意两方都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蠢货政客，只有这样充满竞争的团队，才能帮布什家族打赢这场惨烈的世纪之战！
“好了，”老布什一锤定音，“既然你们都觉得麦凯恩会去南卡罗来纳，那就赌一把！不过就是一个泥巴战术而已，我布什家族还输得起！”
老布什下达了指令：“罗夫，立刻调整部署！把那个关于‘黑人私生女’的战术，压在第四站作为奇谋！”
“至于第三站的特拉华州…”老布什眼中闪过绝对的自信，“那里的建制派都是我当年提拔起来的，我相信乔治能凭布什家族的名头赢下来！”
……
电话被挂断了。
书房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嘶嘶声。
卡尔·罗夫站在办公桌前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水，作为小布什的首席竞选顾问，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刚才那通电话里释放出的海量信息。
“卡尔，坐。”老布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高尔夫。
“你觉得，我们这位年轻的卡文迪许少校，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夫谨慎地在沙发边缘坐下，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极具野心，先生。他在选战心理学上的嗅觉非常敏锐。”
“他刚才在电话里那种强行捆绑责任的谈话技巧……说实话不像是个军人，倒像是个在K街混了二十年的老牌说客。”
“很中肯的评价。”老布什笑了笑，吐出一口青烟，“不过，卡尔，你显然对他缺乏一些核心的情报支撑。”
“事实上，这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纽约邮报》‘男宠抹黑事件’，从头到尾就是卡文迪许亲自策划的一场政治苦肉计。”
“什么？”罗夫的扑克脸上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惊愕。
“那场抹黑……是主动喂给福克斯的？”罗夫脑子里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利用默多克对克林顿的私仇，逼迫白宫动用行政权力，加速推动80亿美元的老兵法案，以此来夯实他作为国家英雄的政治金身？”
“没错。这是一场完美的选票收割。”老布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先生……”罗夫下意识地开口，“几天前罗杰·艾尔斯在决定动手前，曾经打电话请示过州长先生。”
“当时，州长先生为了打击希拉里的选情，明确地给罗杰做了布什家族绝不护短的背书，如果这是计划，那州长他……”
话刚说到一半，罗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道闪电，突然劈在了他脑海中！
罗夫猛地闭上了嘴，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刚才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卢克策划这场足以颠覆纽约选情和全美老兵基本盘的惊天大局，竟然从头到尾都在瞒着小布什！所以连他这个首席竞选军师都毫不知情！
老布什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瞒着亲生儿子？现在更是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展示了这张王牌！
罗夫是个聪明的政治动物，他清楚在华盛顿知道得太多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