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导演不讲规矩 第72节

  比刚才沈逸达谈及《香火》和《绿草地》叙事方向的震撼更大。

  这一次,沈逸达一脚踢翻了整个坐标系。

  不只是认知,是潜意识。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文艺片是艺术,是纯粹的,是独立自由的。

  商业片是商品,是媚俗的,要向市场低头。

  这是整个圈子的共识。

  但现在,沈逸达从最基本的物质出发,把这个观念拆了个稀巴烂。

  文艺片全靠拨款,为什么就能代表自由?

  他想反驳,想找漏洞,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拍过不止一部长片,他找过钱。

  他知道找钱有多难。

  钱难赚屎难吃!

  《星期四、星期三》,用交叉叙事把几个故事拧在一起,那才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但这个类型,连进入市场的资格都都没有。

  为了入行,他拍了《香火》,自己攒钱拍,拍完了到处送电影节,没人要。

  最大的反响就是在几个小电影节上放了放,连个像样的奖都没拿到。

  他当时觉得是自己拍得不够好。

  后来又拍了《绿草地》。

  沈逸达介入,把叙事方向改了,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抵触的。

  那不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但他真的迷茫。

  他真的不知道路在哪里。

  沈逸达是金主,又强势,他就当给自己积累资历了,反正有戏拍总比没戏拍强。

  结果呢?

  《绿草地》剪辑出来,在圈内广受好评,拿到釜山电影节,受到追捧,还拿了奖。

  奖不大,但对他是很大的鼓励。

  这些天他觉得扬眉吐气!

  人都精神了不少!

  眼神都有光了!

  他甚至觉得,也许可以走文艺片这条路,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向。

  然后还没开始嘚瑟,沈逸达把他叫进办公室。

  先告诉他,《香火》和《绿草地》,之所以一个无人问津一个拿奖,不是因为水平,是因为叙事方向迎合了西方电影节的口味。

  又告诉他,文艺电影是被包养却彰显独立,商业片看似不独立,实际上才独立。

  懵了!

  乐极生悲!

  艺术理念有点破碎。

  宁昊彻底麻了!

  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闷,喘不上气。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难受,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文艺片自由吗?

  回想一下,他拍《绿草地》,沈逸达出钱,沈逸达定方向,他负责执行,不正是沈逸达说的吗?

  文艺的路,就算成功了,也不过从沈逸达这个金主,换成了电影节背后的资金来源。

  难得超脱!

  难得自由!

  难得大自在!

  但如果他拍的是商业片,成功了,好像真的不一样!

  如今沈逸达的作品,谁能来约束,谁可以约束,他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投资人、院线,都要讨好他!

  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年纠结的到底是什么?

  商业和艺术,谁比谁高贵?

  他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追求艺术,追求自我表达,一直下不了决心去拍商业片。

  但现在回头看,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别人告诉他的,已经定义好了,叫作“艺术”的东西。

  从草原到BJ,不行!

  从BJ到草原,可以!

  电影艺术,好像被什么枷锁捆绑了,锁住了。

  宁昊自己也好像被束缚住了,有一种窒息感。

  “是不是感觉,有一座山压着?”

  沈逸达的声音,把宁昊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真以为只有青年被压制吗,呵呵!

  虚业克苏鲁,真以为是开玩笑的吗?

  是一切概念领域,都有其身影。

  电影也是如此。

  眼下是文艺和商业之争,拍商业片就是俗,为观众服务就是媚,文艺片才是最好。

  以后,这个争议小了许多,但依然有枷锁。

  商业片,那是万恶赢为首,文艺片,是百善孝为先。

  简单来说,商业片不能赢,文艺片必须输,还要加载中输神经。

  总而言之,中国电影没有赢的选项,内容上,不能有高级、上等的文化符号,只能充斥着低端,内斗,丑恶。

  “感受到压制,这就对了。”

  沈逸达似乎对此不感觉意外,“这就是叙事上的压制。”

  “好莱坞的导演也追求做商业片,评价好莱坞导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是否能执掌顶级商业片,能做A级大制作的导演,才是最顶级的导演。”

  “卡梅隆,斯皮尔伯格,诺兰,哪个不拍商业片,不赚票房?有多少人质疑他们俗。”

  “至少我们这边很少。”

  “反观我们自己呢?一个普通的导演,拍个商业片,就要背负莫名的心理负担。”

  “张一谋拍一部《英雄》,被骂了多少?被骂成什么了?他拍了那么多文艺片,拿了那么多奖,就拍了一部商业片,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

  “为什么?”

  宁昊张了张嘴。

  “这就是叙事上的压制。”

  沈逸达直接开了地图炮,“用《绿草地》来举例子,你就明白了。”

  “五代导演,拍这个电影,拍草原,拍出走,拍对自然的向往,内核是什么?是自我反思,是展现对草原的向往,用此来展现对外国文明人的向往。”

  “我们的文化元素只是傀儡,是给外面涂脂抹粉,充当小丑的,讲的是别人爱听的故事。”

  说白了,是对自我身份的怀疑,是对所谓现代性的臣服。

  这里的“现代性”,不是真的现代戏,是西方=工业=现代的链条。

  换言之,电影真正的潜台词是,我们不够好,西方好,我们要听人家的话。

  沈逸达接着说:“六代导演呢?比当下的改版更进一步,你现在拍的,是三个孩子带着狼回草原,六代会怎么拍?他们会不断叠自恨!”

  “你的手法,你的技巧,六代还不如你高明,但他们敢拍,媒体就吹!敢拍嘛!甚至会主动去碰高压线,骗廷杖!”

  如果说五代是躬着身子,六代就是匍匐在地,到处找丑陋的点,缝合在一块。

  523的《肥皂剧》,号称创作素材源于社会新闻与市井传闻,说白了就是瞎鸡儿编。

  贾科章的电影,《天注定》也是如此,你说社会没有吗,你要找,十几亿人,未必找不到。

  再往后《隐入尘烟》,那时候就比较难找了,那就东拼西凑,再加上瞎编。

  然后这些人和某些人还说这就是真实,再加一个,至少人家敢拍!

  沈逸达看来都是狗屎!

  他这地图炮,直接把五代、六代,全部否了。

  无差别攻击!

  宁昊在椅子上,乖巧,但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他知道沈逸达说的是真的。

  《绿草地》的改版,回头看,仔细想想,他自己也觉得确实有点阴湿。

  从叙事上来说,五代、六代的调性,确实如此。

  大家都是业内人,谁没拉过片,宁昊拿着尺子对一对,就发现,就是如沈逸达所说那样。

  沈逸达说:“那正常的导演呢?正常的导演,就是《绿草地》原版。”

  “我们拍环保,我们也反思,但我们的反思是为了建设!我们要带领我们的同胞,一块往前走,让他们享受现代化,让他们享受发展!我们反思的是怎么做才能更好,而不是给外面谄媚,也不是给自己泼脏水!”

  宁昊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这说的就是他!

  沈逸达和缓下来,“宁昊,我希望你不要怪我。”

  “你的原版,才是真正的文艺格调,才是真正的艺术电影。”

  “艺术是存在的,电影艺术是存在的,只是被一些东西污染了,浸染了,变成了怪物。”

  这一点,沈逸达必须说清楚。

  艺术是真正存在的,不容玷污!

  文艺片,有些是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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