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刚才沈逸达谈及《香火》和《绿草地》叙事方向的震撼更大。
这一次,沈逸达一脚踢翻了整个坐标系。
不只是认知,是潜意识。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文艺片是艺术,是纯粹的,是独立自由的。
商业片是商品,是媚俗的,要向市场低头。
这是整个圈子的共识。
但现在,沈逸达从最基本的物质出发,把这个观念拆了个稀巴烂。
文艺片全靠拨款,为什么就能代表自由?
他想反驳,想找漏洞,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拍过不止一部长片,他找过钱。
他知道找钱有多难。
钱难赚屎难吃!
《星期四、星期三》,用交叉叙事把几个故事拧在一起,那才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但这个类型,连进入市场的资格都都没有。
为了入行,他拍了《香火》,自己攒钱拍,拍完了到处送电影节,没人要。
最大的反响就是在几个小电影节上放了放,连个像样的奖都没拿到。
他当时觉得是自己拍得不够好。
后来又拍了《绿草地》。
沈逸达介入,把叙事方向改了,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抵触的。
那不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但他真的迷茫。
他真的不知道路在哪里。
沈逸达是金主,又强势,他就当给自己积累资历了,反正有戏拍总比没戏拍强。
结果呢?
《绿草地》剪辑出来,在圈内广受好评,拿到釜山电影节,受到追捧,还拿了奖。
奖不大,但对他是很大的鼓励。
这些天他觉得扬眉吐气!
人都精神了不少!
眼神都有光了!
他甚至觉得,也许可以走文艺片这条路,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向。
然后还没开始嘚瑟,沈逸达把他叫进办公室。
先告诉他,《香火》和《绿草地》,之所以一个无人问津一个拿奖,不是因为水平,是因为叙事方向迎合了西方电影节的口味。
又告诉他,文艺电影是被包养却彰显独立,商业片看似不独立,实际上才独立。
懵了!
乐极生悲!
艺术理念有点破碎。
宁昊彻底麻了!
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闷,喘不上气。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难受,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文艺片自由吗?
回想一下,他拍《绿草地》,沈逸达出钱,沈逸达定方向,他负责执行,不正是沈逸达说的吗?
文艺的路,就算成功了,也不过从沈逸达这个金主,换成了电影节背后的资金来源。
难得超脱!
难得自由!
难得大自在!
但如果他拍的是商业片,成功了,好像真的不一样!
如今沈逸达的作品,谁能来约束,谁可以约束,他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投资人、院线,都要讨好他!
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年纠结的到底是什么?
商业和艺术,谁比谁高贵?
他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追求艺术,追求自我表达,一直下不了决心去拍商业片。
但现在回头看,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别人告诉他的,已经定义好了,叫作“艺术”的东西。
从草原到BJ,不行!
从BJ到草原,可以!
电影艺术,好像被什么枷锁捆绑了,锁住了。
宁昊自己也好像被束缚住了,有一种窒息感。
“是不是感觉,有一座山压着?”
沈逸达的声音,把宁昊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真以为只有青年被压制吗,呵呵!
虚业克苏鲁,真以为是开玩笑的吗?
是一切概念领域,都有其身影。
电影也是如此。
眼下是文艺和商业之争,拍商业片就是俗,为观众服务就是媚,文艺片才是最好。
以后,这个争议小了许多,但依然有枷锁。
商业片,那是万恶赢为首,文艺片,是百善孝为先。
简单来说,商业片不能赢,文艺片必须输,还要加载中输神经。
总而言之,中国电影没有赢的选项,内容上,不能有高级、上等的文化符号,只能充斥着低端,内斗,丑恶。
“感受到压制,这就对了。”
沈逸达似乎对此不感觉意外,“这就是叙事上的压制。”
“好莱坞的导演也追求做商业片,评价好莱坞导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是否能执掌顶级商业片,能做A级大制作的导演,才是最顶级的导演。”
“卡梅隆,斯皮尔伯格,诺兰,哪个不拍商业片,不赚票房?有多少人质疑他们俗。”
“至少我们这边很少。”
“反观我们自己呢?一个普通的导演,拍个商业片,就要背负莫名的心理负担。”
“张一谋拍一部《英雄》,被骂了多少?被骂成什么了?他拍了那么多文艺片,拿了那么多奖,就拍了一部商业片,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
“为什么?”
宁昊张了张嘴。
“这就是叙事上的压制。”
沈逸达直接开了地图炮,“用《绿草地》来举例子,你就明白了。”
“五代导演,拍这个电影,拍草原,拍出走,拍对自然的向往,内核是什么?是自我反思,是展现对草原的向往,用此来展现对外国文明人的向往。”
“我们的文化元素只是傀儡,是给外面涂脂抹粉,充当小丑的,讲的是别人爱听的故事。”
说白了,是对自我身份的怀疑,是对所谓现代性的臣服。
这里的“现代性”,不是真的现代戏,是西方=工业=现代的链条。
换言之,电影真正的潜台词是,我们不够好,西方好,我们要听人家的话。
沈逸达接着说:“六代导演呢?比当下的改版更进一步,你现在拍的,是三个孩子带着狼回草原,六代会怎么拍?他们会不断叠自恨!”
“你的手法,你的技巧,六代还不如你高明,但他们敢拍,媒体就吹!敢拍嘛!甚至会主动去碰高压线,骗廷杖!”
如果说五代是躬着身子,六代就是匍匐在地,到处找丑陋的点,缝合在一块。
523的《肥皂剧》,号称创作素材源于社会新闻与市井传闻,说白了就是瞎鸡儿编。
贾科章的电影,《天注定》也是如此,你说社会没有吗,你要找,十几亿人,未必找不到。
再往后《隐入尘烟》,那时候就比较难找了,那就东拼西凑,再加上瞎编。
然后这些人和某些人还说这就是真实,再加一个,至少人家敢拍!
沈逸达看来都是狗屎!
他这地图炮,直接把五代、六代,全部否了。
无差别攻击!
宁昊在椅子上,乖巧,但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他知道沈逸达说的是真的。
《绿草地》的改版,回头看,仔细想想,他自己也觉得确实有点阴湿。
从叙事上来说,五代、六代的调性,确实如此。
大家都是业内人,谁没拉过片,宁昊拿着尺子对一对,就发现,就是如沈逸达所说那样。
沈逸达说:“那正常的导演呢?正常的导演,就是《绿草地》原版。”
“我们拍环保,我们也反思,但我们的反思是为了建设!我们要带领我们的同胞,一块往前走,让他们享受现代化,让他们享受发展!我们反思的是怎么做才能更好,而不是给外面谄媚,也不是给自己泼脏水!”
宁昊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这说的就是他!
沈逸达和缓下来,“宁昊,我希望你不要怪我。”
“你的原版,才是真正的文艺格调,才是真正的艺术电影。”
“艺术是存在的,电影艺术是存在的,只是被一些东西污染了,浸染了,变成了怪物。”
这一点,沈逸达必须说清楚。
艺术是真正存在的,不容玷污!
文艺片,有些是真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