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要有质感，必须要有投入。
一分钱一分货。
秋风从还未封顶的坊墙之间穿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和凉意。
沈逸达仿佛能听到一千多年前，这条街上车马人流的嘈杂声，闻到胡饼铺子里飘出的芝麻香，感受到那个伟大王朝的脉搏。
这座城，正在活过来。
下午。
沈逸达从西安飞回BJ，一早，去了公司。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姚雁就推门进来，神色很是兴奋，“奥运方案进了第二轮。”
沈逸达闻言有些惊讶，他对于进入第二轮，不抱希望，没想到还有惊喜。
接过文件，沈逸达低头扫了一眼，名单很简洁，进入第二轮的五个团队赫然在列。
张一谋与杰克·摩顿联合团队，国家歌舞团、中央电视台、北奥公司联合团队，歌华团队（含李铵），解放军创作策划核心组，以及腾达团队。
“还是第二名。”沈逸达看了一眼排名，更是意外，腾达排在第二。
第一名，是张一谋团队。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张一谋的资历，国际声誉，还有操办过大型开幕式的经验，都是沈逸达无法比拟的优势。
沈逸达在底蕴方面，特别是民族元素和传统元素的运用上，还有大型活动的组织上，还有差距。
不小的差距。
这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沈逸达在创意上，在叙事上，在格调上，比较擅长，可以说毫无争议的领先。
不过，能在十几个团队的竞争中杀进前五，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至于排在第一的张一谋团队，沈逸达并不嫉妒。
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从来都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名次。
奥运这场考试的最终答卷，要等到2008年8月8日那个晚上，经受全国人民的检验。
“从目前的评分来看，前五名的方案各有优势。”
姚雁道：“张一谋团队的方案最成熟，国家歌舞团的表演编排最强，我们这边，是叙事角度和整体创意得分最高。”
和沈逸达预料的差不多，点了点头，又问：“小组那边对我们的方案有什么意见吗？”
“有意见的不少，但更多是欣赏。”姚雁道：“泄密那件事之后，观众对你的方案热情非常高，听说有几家媒体的舆情简报里，群众的期待值已经顶到天花板了。”
“我听说，有领导已经做了批示，不管最后是张一谋上位还是方案合并，最终呈现出来的开幕式方案，都必须回应观众的期待。”
闻言，沈逸达并不意外，要论抓机会的能力，国内的官员没的说。
日后柴菁来了一部别有目的的《苍穹之下》，随着环保的推进，外部一些节奏，也被逐步吃掉，实绩覆盖了媒体的喧嚣。
就是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沈逸达这个热度，也不例外，将这种关注，转化为有利的一面。
沈逸达看向姚雁，笑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姚雁也是浮现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张合平有的忙了，我听说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据说是上面的领导亲自盯着他在改方案。”
“如果他们拿不出一个不低于观众预期的开幕式方案，他这次肯定过不了关。”
奥运开幕式，国内十几亿双眼睛盯着，国外各种挑刺的。
搞好了，万人敬仰，搞砸了，遗臭万年。
沈逸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这边不要拱火了，适当降温，你以我的名义发个声明，就说泄露只是淘汰的方案，到时候第二轮我们拿出改版的。”
归根到底，还是希望奥运办好。
办好奥运，是现在全国上下的共识。
不管什么立场，不管什么倾向，在这件事上，大家的愿望是相同的，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特别是2008年，有奥运，也有苦难，基本上是海内外一起使劲的一年。
姚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至少在这件事上，大家是一块使劲的。”
“然后，张合平那边派人传了个消息过来，他们希望我们团队和张一谋团队进行一定程度的合作。”
沈逸达的眉头微微一动：“第二轮陈述都还没开始，现在就开始做思想工作了？”
姚雁神色认真看向沈逸达，“这只是提前吹风，我分析了一下他们的想法。”
“几个方案里面，最有竞争力的其实就是你和张一谋。你的方案在舆论上得分最高，观众的期待被拉得很满。”
“但短板也很明显，方案已经被泄露了，我们的改版里面，还是有着第一版的影子，如果完全照你的方案走，开幕式的神秘感会大打折扣。”
“二是你没有主持过这种超大型活动，经验上确实不如张一谋扎实。”
“张一谋则是资历够，经验足，国际声誉也够，奥运会这样的大事，首先要稳，仅此一点，张一谋就具备难以想象的优势。”
沈逸达点头，对此有所预期。
奥运会首先要考虑风险，真给他，他也没有把握驾驭。
特别是他自己也开始做大片。
这种大调度，要亲自操盘才知道多难。
而且张一谋，单纯做一个导演，在色彩、场面上确实无出其右。
传统三大导里面，张一谋、陈凯各、冯晓刚，张一谋成就最高，从海外冲奖时代开始，一路到商业片时代，到了后来依然活跃。
《满江红》更是一部戏，将中国电影带岔了路，走向了自媒体时代烂抄话题营销，勾连院线一起糊弄观众的路。
这条路，几乎不亚于“大IP+流量明星”的模式，而且“IP+流量”这个模板，《英雄》算是最早玩的。
当然，《满江红》的时候，有点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味道了。
姚雁道：“问题是，不能完全照他那套走，他的审美不错，但叙事高度不行，咱们方案在网络上掀起的这波讨论，他的方案能不能接得住，我估计评委团队也对此有怀疑。”
“你们两边各有短板，但也各有长处，上面的人当然想两边的长处全都要。所以我猜他们的打算是让你们合作，用张一谋的执行经验和团队管理能力，加上你的创意内核。”
“然后你们的方案取长补短，传统的东西张一谋为主，拔高度，你的方案为主。”
“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见他思考，姚雁又补了一句，“这种大型活动对你的资历，导演成长，名望都有提升。”
“上面能想到把你拉进筹备核心，说明他们已经认可了你的位置。而且，如果你真的深度参与了，对你以后来说也是一块金字招牌。”
沈逸达笑道：“你当时不是还说，不让我给人当梯子吗？”
“此一时彼一时。”姚雁也笑了，“观众都知道你的方案是什么水平，如果张一谋搞砸了，责任可就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要是搞好了，观众一看，这个审美角度，不是他的，功劳还在你。”
闻言，沈逸达笑了。
想说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就显得有点无耻，活还没干，好处全都拿了。
这大概就是营销的好处。
哪怕产业链不是你扶持的，相关公司感谢的也不是，但营销做的好，就可以把功劳揽过来。
好在，沈逸达不是完全靠营销，还是有实绩的。
应该说，仅仅是依靠产业链，把现有的元素做大做强，在电影行业已经是非常进步的了。
有点难绷，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且受点委屈怎么了？
奥运是国家工程，不是个人秀场。
方案泄露，沈逸达可以受，张一谋为什么不能受？
在这个体量的项目面前，任何个人的执拗都显得幼稚。
沈逸达觉得很不错，能在他自己的创意框架被尊重的前提下，参与到这样一个历史性项目中，对于才24岁他来说，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跃升。
沈逸达也没有拿捏姿态，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行，可以，我们这边也释放个积极信号，你来想个。”
姚雁点头，“不过第二轮还没开始，免得张合平耍花招，我们不能急，要等他们真的找上门来，到时候再坐下来谈。你的底线我也清楚了，方案的核心创意必须保留，署名权和主创地位必须明确，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沈逸达道：“在总导演这件事上，谁坐那把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椅子前面摆的方案，能不能代表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精气神。”
“你别想做总导演了。”闻言，姚雁都笑了，沈逸达还真会幻想。
沈逸达有些恼羞成怒了，“你这人连个梦想都没有吗？”
说完奥运的事。
姚雁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疯狂的彩票》的发行工作，出了一点问题。”
刚端起茶杯的沈逸达，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什么问题？”
姚雁把一份数据表推到他面前，“拷贝数量，我们这边期望是至少三百个发行拷贝，但中影方面给出的答复是，他们没有余力。”
“没有余力？”
“中影要全力保障《无极》的发行，这部戏中影投入很大，《无极》的拷贝数量创了国产片的历史纪录，六百多个。中影几乎把全部的资源都倾斜给了陈凯各那边。留给其他影片的拷贝和排片空间，已经非常紧了。”
沈逸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理由，说穿了其实并不意外。
中影作为《无极》的主要投资方和发行方，全力保障这部年度巨制的发行，是理所当然的。
再加上陈凯各的地位，和各种盘根错节的圈子利益，中影把绝大部分资源押在这部片子上，在当下来看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中影显然没有把他们腾达的这部中等成本作品放在眼里！
宁昊没有院线电影代表作，主演阵容里没有一线大咖，投资额也才五百万的黑色幽默喜剧。
在这种超级大片扎堆的贺岁档里，谁会把它当回事？
沈逸达心里有些不满，但神色如常，“中影不看好，那我们就不勉强。”
姚雁点了点头：“正好，伯纳那边的人前两天找过来了，于东想见你一面。”
“于东怎么说？”沈逸达有些意外。
于东，原北影厂发行科的科长，六年前下海创办了伯纳文化，这两年在中下游发行领域做得风生水起。
这是国内第一批，也是第一家民营电影发行公司。
尤其在一些中等成本影片的发行业务上，已经积攒了不少口碑。
伯纳号称中国的米拉麦克斯，于东就是中国的哈维韦恩斯坦。
“于东说，伯纳愿意承接《疯狂的彩票》的发行，可以给到两百八十个拷贝。”
姚雁介绍情况道：“这个数字虽然没到三百，但对于一部中等成本的黑色幽默喜剧片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有诚意的开局了。”
“还挺有魄力。”沈逸达更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