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们在这乱世里,活得像个人。”
易承宗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易安还是个孩子时,曾抱着一只受伤的麻雀回家,非要他救。
他说救不活了,孩子就哭着说:“那它多疼啊。”
现在,那只麻雀死了。
但儿子救起了整片天空下,所有受伤的、快死的鸟。
代价是把自己的名字,也变成了一只鸟——一只注定要被所有猎弓瞄准的、领头的孤雁。
“值得吗?”易承宗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易安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易承宗心口某处狠狠揪了一下。
“爹。”他说:“这世道,不问值不值得。”
“只问该不该。”
帐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警报,是收工的信号。
篝火旁的人群开始散去,孩子们被母亲牵着手带回房舍,老兵们互相拍打着肩上的雪。
陈郎中提着药箱从一间屋里出来,看见易安站在帐口,远远地点了点头。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座在暴风雪中悄然运转的、小小的城池。
易承宗忽然明白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明白。
自家儿子会很有出息,非常非常非常有出息。
跟他这个平凡的生意人不一样,自家儿子的志向远比所谓董卓、袁绍之流更加高远。
他是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垒一座叫“太平”的城。
哪怕它随时可能被任何一路诸侯的铁蹄踏碎。
但它在。
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你看,乱世里,人还可以这样活。
“安儿。”
易承宗放下已经凉透的陶碗,站起身:“董卓那边,我会应付。易家百年基业,没那么容易倒。”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玉印——不是铜的,是羊脂白玉雕成的,印纽是蟠龙衔珠,龙睛处镶着两点罕见的血翡。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易家真正的家主印。见印如见人,十三州七十二郡,凡有易家商号处,凭此印可调动一切。”
易安没接。
“爹,这印……”
“这印该给你。”
易承宗抓过儿子的手,硬塞进他掌心:“易家祖训:持此印者,当以苍生为念。你做到了,我没做到。”
玉印入手温润,却重得像整座常山。
易安攥紧它,指尖抵着印纽上那两点血翡,硌得生疼。
“还有。”
易承宗转身走向帐外,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族谱我烧的是副本。正本里,你名字下面,我添了一行小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雪落:
“易安,字守仁。乱世三年,更名张角,守常山之仁,开万民之太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
琉璃灯在车辕上摇晃,光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痕。
易安站在帐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印。
印底朝上,刻着八个篆字:“易氏家主,承天守仁”。
承天守仁。
他忽然想起师傅当年说的话:“安儿,道法自然,顺势而为。但若势不可为……你当如何?”
当时他没答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若势不可为。
那便逆势而上,在这乱世的铁壁上,凿一扇窗。
一扇能让光透进来、让人看见“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的窗。
哪怕凿窗的人,注定要被铁壁碾碎。
但光透进来的那一瞬间——
就够了。
“少爷。”
阿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过来一件厚袄:“陈先生说,今夜有暴雪,让您早些歇息。”
易安披上袄子,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离去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铜钟。
钟锤握在掌心,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撞向铜钟。
“咚——!”
钟声震彻山谷,惊起飞雪,荡开夜色,向更远的黑暗深处奔腾而去。
钟声里,营地里最后一盏灯熄了。
但地窖深处,新一批粟种正被仔细地包进油布。
药庐的瓦罐里,陈郎中配制的伤药刚刚封坛。
铁匠营的炉火虽然熄了,但铁砧旁,十七把新打的环首刀已刻完最后一笔“太平”。
雪越下越大。
但常山深处,那座叫“太平”的城,还醒着。
它的心跳很轻,却稳。
像冻土深处,那些正在悄悄发芽的种子。
第98章 :董卓
雪停的第七日,常山营的瞭望塔看见北边来了不一样的人马。
不是骑兵,没有旗号,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半里地。
打头的是个跛脚老汉,用独轮车推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
后面跟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男女,有抱孩子的,有搀老人的,甚至还有人抬着块门板,板上躺着个浑身裹满草药的汉子——草药已经发黑,人却还睁着眼。
“开门的……可是太平道?”
跛脚老汉在营门前停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俺们从幽州来,走了三个月……公孙将军和袁将军又打起来了,村子烧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眼神空洞:“听说这里有口吃的,有条活路。”
守营的独眼老兵没立刻开门,而是望向塔上的易安——如今该叫张角了。
易安站在塔上,看着这支队伍。
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逃难的。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连绝望都耗干了的鬼魂。
门板上的汉子忽然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沫。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慌忙用袖子去擦,袖子很快染红了。
“开门。”
易安说。
营门缓缓打开。
跛脚老汉却没动。他盯着张角看了很久,忽然扔掉独轮车,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大贤良师……俺们不是空手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东西,双手捧过头顶。
油布展开,里面是十几张发黄的皮子——不是羊皮,是人皮。
每张皮上都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标注着幽州边境各处的山坳、溪流、以及……藏粮的地窖。
“这是俺们三十七个村子的‘活命图’。”
老汉声音发颤:“官兵来了,土匪来了,俺们就把粮食藏进这些地窖。现在村子没了,人也没了……这图,留给太平道。”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皮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求大贤良师……让这些粮,别烂在地里。”
张角走下瞭望塔,接过那卷人皮地图。
皮子很薄,画迹凌乱,有些标注旁还有小小的手印——是画图的人按上去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看到第七张时,手指停在某个标注旁。
那里画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叉。
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稚嫩:“爹埋的,三石麦,等娘病好了吃。”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易安合上地图,望向那几十张麻木的脸。
“陈先生。”他转身:“带他们去药庐,重伤的优先。”
“王农,开三号地窖,煮粥。”
“独眼,带人按图上的标记,去幽州边境——能救回多少粮食,就救多少。”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营地里重新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