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怅然,“但你可知,亲眼见过‘乐园’,再堕入‘泥沼’,是何等滋味?你可知,明明知晓一条通往光明的坦途,却眼睁睁看着世人一次次愚蠢地走向歧路、陷入战火与分裂的轮回,又是何等煎熬?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历史的守望者与清洁工。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多人的‘正确’未来。这座城,这些人,包括李煜,若能以他们的消亡,换来中原百年太平,一统盛世,有何不可?”
“用邪恶浇灌出的,永远不会是善果。”
易安摇头,握紧了玉玺,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让他觉得冰冷刺骨,“你们所谓的‘正确’未来,建立在无数冤魂与血腥之上,早已扭曲畸形。这样的‘盛世’,不过是另一座华丽的坟冢。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剥夺他人的生机与选择权换来的。”
他不再多言,体内的虚弱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燃烧魂魄的代价开始显现,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黑点,神识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毁掉这个祭坛,彻底打断炼魂仪式,将李煜的七魄夺回。
守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强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强弩之末。你的勇气可嘉,易安,但到此为止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莲花般绽开,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手印。
洞窟地面,那原本被易安一剑破去大半的血色阵图,残余的符文竟再次亮起,只是光芒不再是纯粹的赤红,而是夹杂着浓稠如实质的黑气。
整个洞窟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更加凶猛,头顶不断有更大的石块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尘弥漫。
“九幽炼魂,逆转!”
随着守墓人一声低喝,祭坛上的七盏魂灯猛地一颤。
原本黯淡下去的绿色火焰骤然暴涨,颜色却变得诡异无比,绿中透黑,黑里泛红,火焰的形状扭曲成一张张痛苦嘶嚎的人脸。
李煜那七道本就淡薄的魄影,发出无声的尖啸,被强行拉扯,眼看就要再次被吸入灯焰之中。
更可怕的是,洞窟四壁,乃至那条腥臭的阴河,都开始蒸腾起浓郁的黑气。
黑气之中,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浮现。
有之前被易安斩杀的尸傀碎片所化的怨魂,有从金陵城大阵中牵引而来的生魂碎片,还有埋藏在这紫金山不知多少年的古战场亡魂……
它们被守墓人以秘法强行召唤、聚合,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集体哀嚎。
化作一股污浊的魂力洪流,疯狂地涌向祭坛,涌向那七盏魂灯和悬浮在守墓人身前的玉玺。
守墓人的气息节节攀升,他掌心的剑痕在黑气的滋养下竟开始缓慢愈合。
他整个人的身影在蒸腾的黑气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冰冷、漠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易安,感受到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汇聚一城之怨、一地之阴、百年之煞!你的正气,你的龙脉剑,在这积聚了无数绝望与死亡的力量面前,又能坚持几时?”
守墓人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带着重重回音,灌入易安的耳膜,冲击着他的心神。
易安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周遭的怨魂哀嚎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污浊的魂力洪流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体内的太平道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强压下魂魄燃烧后的空虚与外界邪力侵袭带来的双重痛苦。
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镇岳剑,剑身上的那一线银白似乎也感应到了那滔天的邪祟之气,不甘地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仿若龙困浅滩的呜咽。
他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中紧握的传国玉玺。
玉玺冰凉,内部却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慢流转,那是被强行灌注、尚未完全炼化的南唐国运与万千生魂的怨力混合物。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易安的脑海。
陈抟的册子里提到过,九幽炼魂阵的阵眼极其坚固,与地脉、阴煞紧密相连,外力强攻难破,除非从内部瓦解,或者……
以更强的、同源却相斥的力量对冲、引爆!
这玉玺,此刻不正是一个汇聚了庞大杂乱能量、极不稳定的“容器”吗?
守墓人想炼化它,但仪式被自己打断,炼化进程停滞,玉玺内的力量正处于一种狂暴而混乱的临界状态。
而自己手中的镇岳剑,蕴含蜀州龙脉精气。
至正至刚,正是这类阴邪污秽之力的克星。
若是以龙脉剑气为引,强行冲击玉玺内部那混乱的能量核心……
易安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后果。
可能是玉玺彻底崩毁,能量爆炸,将整个祭坛乃至山洞炸上天。
也可能是龙脉之气被污,宝剑损毁,自己首当其冲,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还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徒劳地浪费最后的气力。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魂灯的火焰再次炽烈,李煜的魄影已经淡薄到近乎透明。
周围的黑气越来越浓,那些汇聚而来的怨魂仿佛得到了滋养,形体越发凝实,发出贪婪的嘶吼,开始向易安缓缓逼近。
屠方、鬼婆,还有那些时序会成员,也重整旗鼓。
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只待守墓人一声令下。
赌了!
易安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他将全身残余的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镇岳剑中。
不是之前的煌煌剑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极度压缩,凝聚于剑尖那一点银白之上。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乌光内敛。
唯有剑尖一点,亮得刺目,仿佛凝聚了一颗微型的太阳,散发出纯粹而暴烈的破邪龙威。
与此同时,他左手紧握玉玺。
竟然主动将一缕微弱但精纯的太平道真气,逆向灌入玉玺之中!
这不是滋养,而是挑衅,是火星,是试图去点燃那个火药桶!
守墓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易安的异动和玉玺的异常波动,脸色终于大变:“你疯了吗?!住手!”
他想阻止,但炼魂仪式正在逆转强化的关键时刻。
他大部分心神和力量都用于操控那庞大的魂力洪流,一时竟难以分心他顾。
“就是现在!”
易安暴喝一声,声音压过了万魂哀嚎。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
不是冲向守墓人,而是直扑祭坛正中央,那七盏魂灯环绕的核心之处。
他将灌入太平道真气的玉玺,狠狠朝着魂灯中心砸下。
同时,手中镇岳剑凝聚了全部力量与龙脉精气的一刺。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玉玺的正上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玉玺与剑尖接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随即,玉玺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迸射出混乱至极的光芒。
有玉玺本身的莹白,有被强行灌注的血色国运,有万千生魂的怨念黑气,还有易安灌入的那一缕至阳太平真气。
而镇岳剑尖那一点极致的银白龙气,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雪堆,又像是最后的导火索。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发生了。
那不是纯粹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魂魄、气运、怨念、正气、龙威……
无数种性质截然相反、互相冲突的力量,在狭小空间内被强行引爆、湮灭、再爆发所形成的能量风暴!
耀眼的白光、刺目的血光、污浊的黑光、凛冽的银光……
瞬间吞噬了一切。祭坛首当其冲,那坚硬的黑石如同纸糊般碎裂、汽化。
七盏魂灯连悲鸣都未发出便化为齑粉。
其中禁锢的李煜七魄,在这毁灭性的冲击中,被震得脱离了灯盏的束缚,化为七点微弱却纯净的灵光,在风暴边缘飘摇,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迅速飞向洞窟入口方向。
那是陈抟预先布置的接应后手。
以祭坛为中心,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
那些靠近祭坛的时序会成员,无论是“卒”级还是“士”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光芒中直接湮灭,魂飞魄散。
血手屠方怒吼着挥出血爪试图抵挡,血爪寸寸断裂,整个人被冲击波狠狠拍在洞壁上,筋骨尽碎,当场毙命。
骨杖鬼婆尖叫着将骨杖挡在身前,骨杖炸碎,骷髅眼中的绿火熄灭,她干瘪的身体如破布袋般被抛飞,撞入阴河之中,再无生息。
守墓人首当其冲,他狂吼着,周身爆发出浓郁如实质的黑气,化作一面巨大的骷髅盾牌挡在身前。
然而,这集合了玉玺、国运、怨魂、龙脉、正气的混合爆炸,威力远超想象,尤其其中还蕴含了对他力量本质有一定克制的龙脉之气与太平正气。
“咔嚓!”
骷髅盾牌仅仅坚持了一瞬便轰然破碎。
守墓人如遭重锤,鲜血狂喷。
这次喷出的,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夹杂着暗红与金丝的诡异血液。
他身上的黑袍碎裂大半,露出下面苍白干瘦、布满诡异符文的身体。
他踉跄后退,眼中的冰冷淡漠终于被震骇与暴怒取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花费了巨大代价炼制、承载了重要使命的分身,正在崩溃的边缘。
更重要的是,爆炸的核心能量中,有一股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排斥与净化之力,正在侵蚀他的根本。
而引爆这一切的易安,在剑尖点中玉玺的瞬间,便已将镇岳剑横挡在身前,同时激发了怀中所有剩余的防护符箓,并将最后一点护体金光催发到极致。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依旧如同亿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身上。
“噗——!”
他鲜血狂喷,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护体金光瞬间湮灭,符箓化作飞灰。
镇岳剑发出痛苦的哀鸣,剑身上那一道银白龙纹骤然黯淡,几乎消失,剑身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窟边缘的石壁上,又滚落在地。
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耳朵里尖锐的鸣响和身体每一处传来的、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
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还紧紧握着剑柄,而另一只手里,空空如也。
玉玺,碎了。
爆炸的余波还在洞窟内肆虐,狂风呼啸,飞沙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