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173节

  画舫依旧在河上游弋,歌女的吴侬软语随风飘来,唱的是韦庄的《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易安听着这歌声,想起李煜填过的那些词。

  这个时代的江南,还未经历靖康之变的劫难,还未被金兵铁蹄践踏。

  它依然温婉,依然富庶,像一位养在深闺的美人。

  但易安知道,这一切终将改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五代十国的乱世即将终结,北宋的统一大业正在北方酝酿。

  而南唐,这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就像秋日的蝉,唱得再响亮,也逃不过寒冬。

  他在河畔找了一家茶楼,上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壶龙井,几样茶点,静静看着窗外。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探出头,将秦淮河染成金色。

  河对岸的酒肆开始挂起灯笼,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

  “客官一个人?”

  茶博士端着茶具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很亮。

  “一个人。”易安点头。

  茶博士熟练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滚水冲入茶盏,茶叶舒展,清香四溢。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茶博士将茶盏推到易安面前。

  “何以见得?”

  “口音。”茶博士笑道,“金陵人说话软,客官的口音……硬些,像北边来的。”

  易安没有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年啦。”茶博士在对面坐下,“我爹就是茶楼的伙计,我子承父业。这秦淮河,我看它涨了三十次水,落了三十次潮。”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

  “见得多喽。”

  茶博士望向窗外,“三十年前,还是烈祖皇帝在位的时候,那时候金陵城比现在热闹。各国使节来来往往,商船能从秦淮河排到长江口。现在……”

  他摇摇头,“现在不行喽。北边后周越来越强,咱们南唐……唉。”

  易安静静听着。

  茶博士口中的“烈祖”,就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那个从孤儿一步步爬到帝位的枭雄,那个励精图治、想有一番作为的君主。

  可他的子孙,似乎都没有继承他的政治手腕。

  “客官知道吗,”茶博士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又病倒了。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李璟的身体确实不好。

  历史上,这位中主皇帝将在两年后去世。

  将那个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根本不想接手的李煜。

  “郑王殿下呢?”易安问。

  “郑王?”茶博士撇撇嘴,“那位爷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脾气太暴。去年在洪州,因为一点小事,差点把副将砍了。要不是陛下拦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弘冀是典型的武将,刚猛有余,怀柔不足。

  在乱世中,这种人或许能开疆拓土,但治理国家,需要的不仅是武力。

  “那……其他皇子呢?”

  “其他?”茶博士想了想,“也就郑王和咱们刚才送走的这位了。其他的要么年纪小,要么……唉,不提也罢。”

  易安明白了。

  李璟的选择其实很少。

  要么选能打仗但不会治国的李弘冀,要么选会治国但不想当皇帝的李煜。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而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弘冀会在李煜去洪州期间突然病逝,死因成谜。

  于是皇位,就像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最不想接的人手里。

  “客官,”茶博士忽然问,“您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啊?”

  这个问题,易安听过很多次。

  在太平道时期,那些饥民问过。

  在金山寺时期,那些难民问过。

  现在,在这五代十国的末年,又有人问了。

  “快了。”易安说。

  “快了是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

  茶博士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易安点头。

  他知道赵匡胤将在公元960年黄袍加身,建立北宋。

  然后挥师南下,在975年攻破金陵,终结南唐。

  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对于历史只是一瞬,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半辈子。

  “要是真能太平就好了。”

  茶博士喃喃道,“我孙子今年三岁,我希望他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不用逃难,不用躲兵,能安安稳稳开个茶楼,像我一样。”

  易安看着老人眼中的憧憬,忽然想起李煜说的那句话。

  “我来世想当个普通人。”

  原来普通人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安稳”二字。

  喝完茶,易安付了钱,离开茶楼。

  夜色已深,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全亮了,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歌女在唱李璟的《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易安沿着河岸慢慢走,思绪万千。

  玉佩就在他腰间,想要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千年前的南唐寻找守墓人的痕迹。

  对方筹谋跨越千年,目标直指霍乱天下。

  天知道这千年时间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可惜……

  易安勾起嘴角。

  千年筹备?那我就穿梭在东夏千年历史,抓住这狗东西的尾巴,破坏他的筹谋。

  就在这时,他不禁想到了李煜,又叹了口气。

  历史有其自身的逻辑和惯性,强行改变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就像他在太平道时期,即使知道黄巾起义必然失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那么,他能做什么?

  或许,是让李煜在注定悲剧的一生中,找到一点点慰藉。

  一点点光亮。

  就像中度桥之战,即使无法最终的结局,至少王清将军跟那些忠义之士,为中原百姓续了几十年太平。

  正想着,易安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不是玉佩的执念,而是……

  守墓人的气息。

  他猛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秦淮河畔依旧热闹,游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些寻常景象中,易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是阴气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与他在现代感受到的守墓人气息,同出一源。

  易安屏住呼吸,将感知扩散开。

  像水波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变得模糊,世界在他感知中简化成黑白两色,以及……几缕游丝般的黑气。

  黑气来自河对岸。

  易安立刻穿过石桥,循着黑气走去。

  河对岸是金陵城的平民区,房屋低矮,巷道狭窄。

  黑气在一处小院前最浓,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可见“纸马铺”三字。

  纸马铺,就是卖祭品的铺子。

  易安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门,门没锁。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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