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经澄澈如潭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袁绍,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袁将军……今日之恩,易某……记下了。”
不是张角,是易某。
袁绍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
这不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对冀州牧的感谢,而是一个叫易安的年轻人,对另一个曾有过“一诺”之约的人的交代。
“麦子……”易安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西山坳……地脉节点……三号窖……有种子……分你……一半……”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营寨深处。
手伸到一半,无力垂下。
袁绍下意识伸手去扶,触手却一片冰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是即将燃尽的余烬。
“陈……陈先生……”易安的目光开始涣散,却固执地转向药庐方向:“药方……地脉图……交给……交给……”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不再是淡金色的血,而是暗红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阿宝和张梁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却被袁绍抬手拦住。
袁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易安齐平。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却已满头白发的“妖道”,看着他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洛阳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袁本初。
那时他也想过“使天下无寒士”。
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冀州牧,成了四世三公,成了天下最有实力的诸侯之一。
却也离那个少年,越来越远。
“易公子。”袁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要的东西,我会让人来取。”
“你要的粥棚、减租、释囚……冀州会做。”
“但常山……”
他顿了顿,看向这片被血浸透又即将被雪覆盖的土地,看向那些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默默开始收拾残局的流民和老兵。
“常山保不住。”
袁绍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董卓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我能退牛辅,是因为他还不想和我撕破脸。”
“明日呢?后日呢?”
可他却没得到易安的回答。
落雪中,早已筋疲力尽的道人早就已经睡着了。
袁绍愣了一下,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张角。”
……
袁绍走了。
走之后只留下了一句话:“别死太早了,这乱世有你的太平道才真叫精彩。”
易安这一睡就是七天时间。
这七天,乱世格局发生了剧烈变化。
易安昏迷的第一日,常山雪停。
袁绍的轻骑在牛辅退去后并未久留,只留下一队医工与十余车粮药,便拔营南归。
临行前,袁绍对独眼道:“告诉张角,麦熟时,我自遣人来取。至于董卓……他不会等太久。”
独眼默然收下,他知道,常山的喘息之机,是用大贤良师几乎燃尽的性命和袁绍与董卓之间脆弱的平衡换来的。
第二日,斥候带回第一个消息:
兖州曹操,趁袁绍北顾常山、董卓注意力被牵制之际,以“奉天子以讨不臣”为名,突袭司隶边缘三县,劫掠钱粮人口,旋即退回,行如疾风。
此举未宣而战,却精准地咬下了董卓一块肉,更向天下展示了其锐气与野心。
关东诸侯,再无一人可小觑这位“赘阉遗丑”。
第三日,幽州急报:
公孙瓒与刘虞矛盾彻底激化。
因刘虞屡次约束其不得侵掠百姓、擅启边衅,公孙瓒竟遣弟公孙越率白马义从,以“巡边”为名,强闯州治蓟县,当街鞭笞刘虞属官。
幽州内部,主战与主和两派势同水火,大战一触即发。北疆稳定的屏障,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第四日,来自南方的传闻:
长沙太守孙坚之子孙策,以传国玉玺为质,向袁术借兵三千,渡江击刘繇。
其勇烈酷肖其父,连战连捷,江东震动。
一颗新的将星,在长江之南悍然升起。而袁术得玺,僭越之心,路人皆知。
第五日,长安暗流涌动:
董卓对牛辅未能踏平常山、反被袁绍逼退大为震怒,当庭鞭笞牛辅,却未再派大军。
转而加封亲信吕布为都亭侯,领并州牧,令其镇守河东,矛头暗指袁绍根基。
同时,宫中传出流言,称少帝夜惊啼哭,屡言“董相国欲害朕”。
未央宫内外,血腥味悄然弥漫。
第六日,常山营内,王农按易安昏迷前所指,带人于西山坳深处第三处地脉节点,掘出窖藏。
内非金玉,乃数百卷简牍,内容庞杂:有农时节气新解,有简易水利图谱,有常见伤病方略,更有幽、冀、并三州山川险要、粮产民情之记述。
末尾一卷,字迹新鲜,是易安手书:“道在耕战,亦在知闻。散于义舍,可作火种。”
张梁抚卷良久,命人连夜抄录,分送各州郡太平道义舍。
这些看似杂乱的知识,正是乱世中比刀剑更稀缺的“活路”。
第七日,黄昏。
一骑自南而来,风尘仆仆,直入常山营。
来人自称颍川徐庶,受友人所托,送来一封书信与一口木匣。
信是荆州名士黄承彦所写,言语隐晦,却暗藏机锋:“闻君常山种麦,心向往之。荆襄之地,稻米虽丰,然‘嘉禾’之种久觅不得。匣中物,或可助君一二。”
打开木匣,内无他物,唯有一把饱满的占城稻谷,以及一卷精心绘制的荆襄水系与屯田要点图。
徐庶坦言:“刘景升(刘表)坐守荆襄,无意北顾,却重农桑。此物于他无用,于君,或可活万人。”
昏迷中的易安自然无法回应。
张梁代收,郑重施礼。
他隐隐感到,大贤良师当年播下的种子——不论是地里的,还是人心的,已开始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芽。
七日将尽,常山营在沉默中舔舐伤口,掩埋同袍,加固工事。
天下却已风雷激荡:
曹操亮剑,孙策崛起,公孙瓒桀骜,董卓隐忍布局,袁绍挟常山之事威名更盛却腹背受敌,刘表偏安却暗送机缘……
旧的平衡已被打破,新的乱局正在疯狂滋生。
所有势力都在加速行动,争夺着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的位置。
夜幕降临,阿宝为昏迷的易安擦拭脸颊。
忽然,他看见易安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帐外,常山的风穿过新立的坟茔与初萌的麦苗,发出呜咽又似低语的声音……
第108章 :黄天当立
常山的雪终于化了。
冻土深处传来细微的崩裂声,那是冰层消融、地脉苏醒的响动。
西山坳那片被易安以心血浇灌的冬麦,竟在残雪未尽时率先抽出一线新绿。
嫩芽破土,在料峭春寒中颤巍巍地挺直腰杆。
营地里却无暇庆祝。
独眼的伤还未痊愈,便拄着拐杖巡视新筑的矮墙。
张梁腿上裹着厚厚的麻布,坐在铜钟旁清点所剩无几的箭矢。
王农带人日夜挖掘地窖,将徐庶送来的占城稻种分装窖藏,每一粒都珍贵如金。
阿宝守在军帐里,看着榻上那人。
易安醒过几次,每次只够喝半碗药,说三两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他的头发已全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但当他偶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依然清亮。
“阿宝。”今日他精神似乎好些,竟能靠坐着说话:“外头……如何了?”
阿宝压下喉头哽咽,尽量让声音平稳:
“袁将军派人送了三车药材,说是抵那‘一半麦子’的定金。”
“陈先生照着黄承彦先生送来的水系图,带人在后山试挖渠,若能成,今夏或许能多浇百亩田。”
“还有呢?”
“徐庶先生留下来了,说颍川故友离散,无处可去,愿在营中教孩子们识字算数。”
“昨日……昨日有几个幽州来的汉子,额头系了黄布,在营外叩拜,说要入太平道。”
易安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帐外。
春风穿过掀开的帘隙,带着泥土腥气和隐约的……硝烟味。
“黄巾……”他低喃:“这名字,好。”
“少爷?”阿宝不解。
“苍天已死,是怨。”
易安缓缓道:“黄天当立,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