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108节

  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负隅顽抗的,见过装神弄鬼的。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刀剑如林、箭矢如雨的战场上,就这么……坐下了。

  平静地,像在自家后院晒日头。

  “大贤良师——!”

  残存的太平营士兵发出悲吼,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西凉兵死死挡住。

  张梁目眦欲裂,挥剑砍翻两个敌兵,却被一杆长矛刺穿大腿,踉跄跪倒。

  独眼挣扎着想爬起来,肩膀的血窟窿汩汩冒血,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只有易安。

  只有他坐着。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细的雪沫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覆了一层白。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燃烧。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最亮的光。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一种“展现”。

  将他这三年来,以身为薪、以命为柴,点燃的那一点“太平”之意,毫无保留地展现给这片天地,展现给每一个在场的人看。

  于是,所有还活着的人。

  无论是西凉兵还是太平营都“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

  他们看见冻土之下,那些深埋的麦种正艰难地顶开冰壳,探出稚嫩的根须。

  看见地窖深处,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哼着走调的童谣。

  看见药庐里,陈郎中颤抖着手给伤兵缝合伤口,血染红了白发。

  看见更远的义舍,粥棚的热气在风雪中袅袅升起。

  看见无数张脸,麻木的、惊恐的、希冀的、坚定的……

  最后都化成一个简单的念头:

  我想活。

  我想像个人一样活。

  这念头如此微弱,却又如此磅礴。

  像千万条细流,从常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涌出,汇入易安那即将枯竭的身躯,再被他以道法为引,放大、回荡、轰鸣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个西凉兵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不远处一个被砍倒的太平营少年,那孩子至死还攥着一块刻着“安”字的木牌。

  “我……我在干什么?”他喃喃道。

  另一个西凉骑兵勒住马,怔怔望着坐在地上的白发道人。

  他想起老家陇西,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被羌人掳走的妹妹。

  他当兵吃粮,是为了活命。

  可眼前这些人,不也是为了活命吗?

  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

  牛辅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饥饿、麻木、绝望,也有他不熟悉的……平静。

  是的,平静。

  那个坐在地上的妖道,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潭底映出的,不是牛辅的刀,不是西凉军的旗,而是他自己那张被血污和戾气扭曲的脸。

  “装神弄鬼!”

  牛辅暴喝,试图驱散心头那丝异样:“弓箭手!射死他!快!”

  弓手们张弓搭箭,手指却抖得厉害。

  瞄准那个身影,仿佛在瞄准一座山,一片海,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敬畏的东西。

  箭在弦上,迟迟未发。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常山南麓的山道传来。

  不是西凉军的号角。

  牛辅猛地转头。

  只见山道尽头,烟尘再起。

  一杆大旗率先冲破雪幕,旗面玄黑,绣着斗大的“袁”字。

  旗下一骑白马,玄狐大氅,斑白鬓角。

  袁绍。

  他竟亲自来了。

  不是大军,只有千余轻骑,却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侧翼。

  牛辅脸色骤变。

  袁绍勒马,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摇摇欲坠的常山营,最后落在盘坐于地的易安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

  身后千骑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映着满地鲜血,映着那个坐在血泊中的白发身影。

  袁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冀州牧袁本初在此。”

  “常山,我保了。”

  风卷着雪,掠过战场。

  袁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西凉军的冲锋彻底停滞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齐刷刷看向主将牛辅。

  牛辅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袁绍,又看看地上那个仿佛入定般的白发道人,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西凉精锐,对阵千余冀州轻骑,他有胜算。

  但这里是常山,是太平道经营三年的地方,是那个妖道坐镇、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袁绍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冀州的态度,意味着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选择站在了“妖道”张角这一边。

  至少,是站在了“保常山”这一边。

  “袁本初!”牛辅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要反?!”

  袁绍端坐马上,玄狐大氅在风中微扬。

  他没有看牛辅,目光依旧落在易安身上,话却是对牛辅说的:

  “牛将军,回去告诉董仲颖。”

  “常山的麦子,我袁本初要分一半。”

  “现在还麦子还没收到,常山可不能现在就没了。”

  牛辅眼角抽搐。

  他想起临行前董卓的叮嘱:“若遇袁绍,不可硬拼,速退。”

  当时他不解,现在明白了。

  董卓要的不是和袁绍现在就撕破脸,他要的是时间。

  整合关中的时间,消化洛阳的时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间。

  常山,可以丢。

  但和袁绍全面开战,不行。

第107章 :七日惊变

  “好……好!”

  牛辅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猛地调转马头:“撤!”

  西凉军如潮水般退去,训练有素,转眼间便脱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渐渐被雪覆盖的血迹。

  袁绍这才翻身下马,独自走向易安。

  他的亲卫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易安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盘坐于地、仿佛与冻土融为一体的年轻人。

  易安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白发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脸色灰败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血痕。

  但袁绍能感觉到,那股笼罩战场的、庞大而悲悯的“势”,正缓缓收拢,回归这具残破的躯壳。

  像落日收尽最后一丝余晖。

  “值得吗?”袁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在问易安,又像在问自己。

  易安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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