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之后有三个频段的卫星通讯链路同时在线,C波段、Ku波段、Ka波段,每一路都用了不同的跳频算法。如果一路被干扰,另外两路自动接管,切换时间是二十毫秒。”
他顿了顿。
“飞行全程都有我们自己部署的天链中继卫星提供信号接力,在太平洋上空没有任何信号盲区。”
“机上这套通讯系统,单那个Ka波段的相控阵天线,一套就要上千万。”
副驾驶看了一眼机长。
机长把手从航图上拿开,抬头看了看头顶面板上的一排指示灯。所有灯全是绿的。
“小何。”
“嗯。”
“隔壁老美,他们FAA(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那边也在推新一代的NextGen(下一代航空运输系统),他们现在飞跨洋的民用机用的还是ACARS(航空通信寻址与报告系统)数据链。”
何铭听到同行的时候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ACARS是七十年代的玩意儿。他们的思路是修修补补,带宽窄得一塌糊涂,传一条天气数据都要压缩半天。”
“我们这套系统是他们ACARS带宽的三倍。”
“而且,他们的星基导航主要还是依赖GPS,我们在飞越太平洋的时候有北斗三号的全球信号覆盖,不需要碰他们的系统。”
就在这时,刚刚在机舱外的男人进来了。
机长把航图折起来,关掉了头顶的阅读灯。
“刘晓东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坐在后排,腿伤了,被人扶着上来的。”刚刚走进驾驶舱的男人接话道。
“具体伤成什么样,有看出来吗。”机长偏过头。
“左腿,有衣服挡着,不太清楚,等下机后国内会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负责。”
机长没再问了。
他转回去,把右手的指尖搭在油门推杆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推杆侧面。
副机长看了一眼表。
“时间到,塔台清场确认。”
无线电里传来温哥华空管的放行指令。
“收到,推出开车。”
一辆地面拖车把飞机从停机位拖出,推到滑行道上。
四台发动机同时轰鸣,尾喷管喷出的高速气流在水泥地面上卷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
飞机滑过货运区、消防站、几排停飞的私人小飞机,在跑道入口前停顿了一下。
然后加速。
机头抬起。
主轮离地。
波音747在发动机的呼啸声中稳稳升空,机身穿过一层很薄的夜雾,很快就钻进云层上方。
等到飞机稳定下来,刚刚站在舷梯顶的男人走进了客舱,他手上拿了一个开了盖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他走到后排过道边停了一下,把保温杯递给小孙。
“热姜茶。”他说。
小孙接过杯子,捧给克里斯托弗。
男人顺势蹲下来,看了看克里斯托弗搭在侧面扶手上的左脚,纱布最外层有很淡的一点血渍。
“飞BJ大概还要十个半小时。中间经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天会亮得很快,如果您睡不着的话,窗子可以遮着。”
克里斯托弗握着那杯姜茶,杯壁很烫,烫得他的手指有点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他说。
男人摆了摆手,站起来回驾驶舱了。
其实当克里斯托弗踏进温哥华领事馆的医务室的那一刻,运输他回东方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领事馆院墙之内,是东方领土。
院墙之外,是加拿大警察想进却不能进的绝对司法真空,是FBI神通广大却够不着的国际主权壁垒。
克里斯托弗在医务室的铁架床上睡过去的那两个小时,已经是他这一生睡过的最安稳的觉了。
后来的外交专机,凌晨四点半的准时离地,机舱里那套能抗电磁脉冲的加密通讯系统,全程护航的北斗导航卫星,一路开到BJ的空域放行许可,这些都只是把他从终点线上带回家的最后一程车票。
美国大概要很久之后才会反应过来。
而且大概率不是他们主动发现的克里斯托弗离开,大概率会是在克里斯托弗再次发表靶向药载体论文的时候被国外的同行发现。
然后呢。
然后大概就是在外交部某个例行记者会上,有美国记者举手提问。
发言人停下笔,抬起眼睛,听清楚那个名字之后,说了句“我们不评论个案,但反对任何干涉内政的指控”。
再之后,就是几封外交邮件,几场闭门会议上美方代表一再要求“遣返”、“引渡”。
东方代表满脸困惑地问,我们没有这个人,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对方拍桌子,说我们有人证物证。
我方说,哦,那这部分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
对方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核实完。
我方说,唔,这个周期嘛,难说。
对方说,你们这是挖墙脚。
我方说,这个词我们闻所未闻。
对方铁青着脸砸了文件,然后草草退场。
有人管这叫无能狂怒,但在克里斯托弗的事情上,美国方面恐怕连这种火都发不长久,因为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对于现在的克里斯托弗来说,时间这种东西,在真正安全之后变得快了很多。
克里斯托弗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窗外还是黑的,只有翼尖的防撞灯在一下一下闪,就又闭上了。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不再去想现在是几点。
飞机上的灯一直调得很暗。
小孙隔一段时间会站起来,去后舱的配餐间给他倒热水,回来的时候顺便帮他拉一拉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
有两次他半梦半醒,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手指很轻,按了大概十秒就拿开了。
那个人应该是随机的医生,他没睁眼。
后来引擎的声调变了一下,机身开始缓缓下降,耳朵里有一点气压变化带来的闷胀感。
他睁开眼。
小孙正从过道对面探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递给他。
“快到了。擦把脸。”
他接过湿纸巾,摊开抹了一把脸。纸巾里有淡淡的柠檬味。
他把纸巾叠好放在小桌板上,透过舷窗往下看。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穿过一层晨雾之后,视线一下子清晰了。
底下是棋盘格一样的田野,灰白色的公路把这些绿格子切得很整齐。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早晨的薄雾里只露出一个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地标,但和他印象里任何一个北美城市都不一样,没有那种从郊区就开始蔓延的混乱棚户区,公路边上也没有扎堆的帐篷。
“刘先生。”小孙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
他花了大概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刘先生”是在叫他。
“准备好了吗?”
他现在就是那个刘晓东,退休老教授,领馆二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羊毛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棕色软底皮鞋。
“准备好了。”
飞机在跑道头做了最后一次横滚修正,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是反推装置打开的巨大轰鸣声,窗外的景物从一片模糊变成了清晰的水泥跑道和黄色引导线。
波音747滑过几条滑行道,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民用航站楼的独立停机区。
停机坪周围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有岗亭,但没有航站楼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也没有摆渡车。
铁丝网内停着几架涂装为空军灰的运输机,远处塔台上飘着国旗。
东方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京城机场,军事停泊区。
三辆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中间夹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救护车顶没有闪灯,车门敞开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车尾,旁边放着一架轻便轮椅。
“到了。”
小孙站起来,把他腰后的靠垫拿开,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后用右手托住他的左手肘。
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站起来,左腿的缝合口在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变得有些僵硬,小腿有点肿,踩下去的时候钝痛从脚踝一直传到膝盖上方。
机组那个穿连体工装的男人从前舱走过来,帮他把舷梯口的风挡推开。
早晨的风灌进舱门,有一点凉,带着一股他很久没闻到过的秋天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里斯托弗站在舷梯顶上停了一秒钟。
舷梯下面的水泥地上,白大褂已经推着轮椅过来了。
“我再扶你下去?”小孙问。
他没回答,把左手从小孙的托扶里抽出来,
然后,他竟然自己攥住舷梯的扶手,右脚踩下去,左腿跟着拖过一级台阶。
速度很慢,咬着牙,但他在等救护车的人上来之前,已经自己走下了舷梯。
然后他坐上了轮椅。
白大褂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缝合口边缘,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中文。
“他说缝合做得不错,但皮下有一点积液,需要马上处理。”小孙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
“谁缝合的?也是我们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