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个穿着件灰扑扑的防寒夹克,肩宽背厚。
他把碗凑到嘴边,喝得极快,烫得直吸凉气。
右边那个更壮,是个黑人大块头,穿着褪色的红黑格纹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深色的前臂,肌肉线条还在,但皮肤已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变得松弛。
腮帮子里塞着掰碎的烙饼,嚼的时候连肩膀都在动。
他的碗已经空了一半,碗底剩着几块带皮的羊肉,舍不得一口吃完。
里昂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影子落在他们碗上,两个人都停了动作,抬起头。
黑人大块头从碗里把目光拔出来,沿着里昂的冲锋衣往上扫。
他嘴里的烙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你是……呃,就那个雷说的老板?”
“对。”
“什么活?”
“一会儿再说。”
里昂点了下头。
旁边那个穿防寒夹克的抬起头,看着里昂。
“汤是你的钱买的?”
“对。”
“这汤肉放得真多。”
他把碗捧高了一点,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白喝。
“昨晚上登记的时候我登记的是第一类,那个拿刀的,他让我今天来喝汤。”
里昂没接话,而是看着他的脸。
这人是标准的体力劳动者骨架,肩膀宽但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而是从二十岁起就扛水泥扛出来的宽。
“你昨天登记的是建筑工?”
“对对对。”
“具体干什么?”
“框架,水泥混料,砌墙,什么都干过。”
“能搅多久?”
“你让我搅多久都行。我之前在红木城那个商业中心工地,一天搅过十二个小时。”
“那个工地为什么停了。”
“银行不给钱了。承包商跑了,工头最后一天都没来,我们等到中午才知道项目死了。”
里昂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和登记簿上刚才扫过的名字对上了。
贾维斯,防寒夹克,前建筑工,能搅水泥。
“你呢?”他看向黑人大块头。
“我砸墙的,也糊墙。”
“叫什么。”
“埃尔顿。”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先后发出一声脆响,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蹲久了腿麻了的样子。
“全能?”
“全能。拆墙、打龙骨、上石膏板、抹灰、漆墙,我从十七岁就在干这个。”
里昂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撒谎的痕迹。
“有人找过你干活吗?”
“我最近有去街角搬冰箱,搬了三天就不去了。”
“为什么。”
“搬一个五十美分,搬了三天没吃过一顿热的,然后听人说这边有羊汤……”
他话没说完,餐车方向又走过来两个人。
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手里还端着碗的男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帆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另一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毛线帽,两只手端着碗,走几步就低头喝一口,被雷催得差点绊在石子上。
“老板,还有两个,都是登记过的。”
雷说完就转身了,把这两个人留在原地。
穿帆布工装的那个先开口:“我叫科尔。他说你是老板。”
“你是干什么的。”
“以前在建筑公司干活,大部分时候是做内装拆改。就是拆旧墙、装新墙、搞隔断,算是拆卸工。”
“干了多久。”
“十二年,后来公司裁员,我说我还能干,他说他知道,但关他屁事,还是把我裁了。”
戴毛线帽的最后一个说话,他先看着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我叫路易。以前是干泥瓦工的,砌砖、抹水泥、做地面,都会。”
“你是怎么变成流浪汉的?”
路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把头偏了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说:“我上个月还在给别人刷墙,后来我的房东说房子不租我了,我就没地方住了,也没有积蓄找新房子”
“然后我没地方住的事情很快就被人知道了,刷墙的活也没了。”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他之前跟我住一个帐篷,我俩认识。”
“那行。”
里昂把两只手都收进冲锋衣口袋,往后退了半步,让四个人的脸都能看到。
“你们四个,听好。”
“叫我Ray Fong就行,我在第十二街拿了一栋楼,要改造成流浪汉互助站,从这开车大概十分钟。”
“现在还是空的,需要装修。”
“具体点说,就是要砸几面墙,重新打隔断,改几间住人的宿舍,还有一楼的地面可能要重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
“包吃,包住,一天一百美元。”
四个人全愣住了。
碗不响了,脚不挪了,连呼吸好像都轻了。
防寒夹克贾维斯先反应过来,但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盯着里昂看了三四秒,然后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这个互助站,跟我之前在加州待过的那些救济站一样吗?”
“我说的是,我们这边干活,那边会有人在窗口问我们填表没有,或者社工每天要我们六点半起床,拉我们去上集体心理课,跟我们说我们是社会需要关怀的群体。”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社工。我上次在南区那个收容所,那个社工戴眼镜的,说让我做职业规划,让我先填一个十页的表。”
“表填完她说我的工作经验需要重新认证,认证费二百美金,不然不能帮我找工作。”
“我说我要是有二百美金我他妈还来你这儿?”
“我之前还住过另一个。进门先搜包,看你有没有带吃的进去。”
“为什么?”
“因为里面卖的泡面,六美元一盒,你自己带了他就赚不到钱。”
“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清场,清场前要把床铺腾出来,晚上重新排队。”
“你要是没抢到床位,活该。”
“这样来回折腾,还工作个屁,哪有时间。”
帆布工装科尔点头,语调很平,但内容更离谱:
“我在塔科马住过一个教会的。”
“每天必须做三次祷告,不做不给饭吃。”
“有一次我迟到了,不是不去,是去晚了,但是我那天真的有工作出去了。”
“然后牧师说我不够虔诚,让我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才放我进去,结果进去之后里面没床了。”
“最后牧师说这是上帝的安排。”
“你这还不算什么。”
毛线帽路易用袖子擦了擦碗边上的泥。
“我去年冬天在瑟马米什,零下二十度,我们在外面排了一个小时才进去,我问社工能不能让我在走廊坐一晚,她说违反消防规定。”
里昂站在四个人中间,发现他们说到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愤怒的。
感觉像是已经习惯了,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已经消化了很多年的失望。
“我那里不一样。”
四个人转过头看他。
“第一,没有社工。第二,不用祷告。第三,没有表格。”
“但是依然需要填一些东西。”
里昂说,“总是需要登记出入信息管理的,然后干活。”
“信息不要多,我就是需要知道你能干什么,什么时候跑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后面可能会安排人帮你们找零工和正式工作。”
“但不是现在,也不会让你们交报名费,这是以后的事,有没有工作我也不保证,但有机会。”
防寒夹克贾维斯把两条胳膊抄在胸前,低着头朝地面看了一会儿。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动了动。
“老板,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看起来像是会说笑的人吗?”
安静,只有清真寺那边传来哈桑带着助手吆喝着发饼的声音,还有帐篷群里有人打翻铁桶的响动。
“那听起来比我去过的所有救济站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