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
“陆军,坦克修理工。第三装甲师,前线维修连。”
雷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怎么沦落到这儿的?”
“关节炎,被开除了。退伍军人事务局说我的病不属于服役期间可充分证明的工伤。”
“三个月没交上房贷,银行把我赶出来了,然后我老婆就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桌面上的账本。
“工作你干不干?”
“干。我可以做机械维修,电路排障也可以。只要能让我不伸手朝人要饭就行。”
里昂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雷用圆珠笔在沃特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记号。
然后下一个。
又下一个。
这个上午就在这样荒诞的情况下一直向前滚。
有人把登记簿当成了政府害人的黑名单,跑到桌前骂了几句就跑掉了。
有人在登记簿前站了整整五分钟,因为酒精戒断反应手抖的根本写不成字,只能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墨痕。
还有一个老头儿用很慢很慢的声音说完了自己的木匠经历,最后说已经三年没吃过羊肉了。
而里昂一直在看。
到了下午的时候,雷合上了账本。
桌子上的烙饼和羊汤已经基本发完,空地上的人大部分蹲在墙根底下吃东西,还有几个刚登记完的人坐在旁边等着下一锅羊汤。
“就这些。”
雷把账本递给里昂。
“第一类,三十四个。第二类,十七个。第三类……”
他停了一下,指了下他画在角落里的几个记号。
“编号四十九,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编号六十三,银河系特派观察员。编号一百零三,火星殖民先驱。”
里昂点了点头,把冲锋衣口袋里的两叠捆好的、塞进了信封的现钞拿了出来。
“这里是两万。一万直接给哈桑,让他这两天再去买食材。你帮着清点,不够再找我。”
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没问里昂怎么放心把这笔巨款交给自己,只是接过钱,塞进了自己工装内袋,拉链拉紧,然后看着里昂,又看了看账本。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离谱的人?”
“那个物理老师和坦克修理工还不够离谱?”
“还有木匠,修桥的焊接工,开了十年卡车的司机。”
雷揉了揉眉心,“叫的出名字的正经职业,今天登记里至少有二三十个。”
“还有人说什么‘只要给口饭吃,干什么都行,今天就跟你走’之类的。”
里昂拍了拍账本封皮。
“真正有自己的专业技术,而且能干好活的人被问到能不能工作的时候会先问干什么,再看手心,再犹豫一下,不会这样说什么都能干的。”
“今天只是把愿意留下的人排个队,明天继续筛选。”
“筛选完了呢?”
里昂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再告诉你。”
他把账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向了餐车侧面的哈桑。
哈桑倚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他在看一群蹲在墙角的流浪汉,神情疲惫。
“今天登记发现了一个问题。”里昂说。
“什么问题?”
“很多真正干过活的人,手断了,脚坏了,或者老得站不住了,但他们不是不愿意干的懒人。”
“还有小孩,除非他们很会说话,不然一般会被归类到第三类里面去。”
哈桑盯着他。
“你要改那三个分类?”
“不改。资金是有限的,不允许我随便额外增加名目。我只希望这些人能尽早获得正规医疗的帮助。”
哈桑沉默了十几秒钟。
“你相信美国医疗能照顾这些人?”
“当然不相信,所以我是说‘希望’。”
“那还是继续相信那本账本吧。”哈桑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先救有救的人。”
里昂转过身,发现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拿出了那把菜刀,重新站在案板前开始分割半扇羊肉。
临时工还在那几个位置站着,那个混血小子靠在围墙上,手里拿着半块烙饼。
还有几个早上第一批登记到的工人,正蹲在消防栓旁边用新发的烙饼蘸着羊汤,吃得很慢。
清真寺外面的人群还在往这边挤,有人在登记桌前对着排队的方向大喊大叫,但雷派去的那几个临时工已经学会了怎么堵人。
……
当晚十一点。
里昂把账本扔在厨房岛台上,脱下冲锋衣搭在椅背上,帽子和口罩也摘了。
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两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刺得舌根发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到了米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里昂?”
背景音很安静,没有分局办公区的嘈杂通话声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米娅的声音也比以前接电话的时候轻快不少。
“你不是休假吗?休假的人打电话给我通常是想让我干活。”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就省了前面的尬聊环节。”
“我被你压榨得连客套话都听不到了,你这叫职场虐待你知道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转椅轮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保存什么文件。
“刚把今天的报表关掉,说吧,要干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
里昂把可乐搁在岛台上,翻开账本第一页。
“我手上有一批名单,大概五十来个人。”
“……”
米娅沉默了一秒,“你说的该不会是那种名单吧?”
“你准备把他们排队枪毙是吗,怎么会查这么多人?”
“斯特林让我处理街道上越来越失控的流浪汉情况。”
“所以你就把人登记了,然后准备搞排队枪毙?”
“不……我只是需要你把这些人过一遍警局的数据库。”
“重点查前科,暴力重罪,诈骗,性侵,纵火。交通违章和流浪罪可以忽略,至于盗窃……看情况。”
米娅沉默了片刻,在电话那头传来了几下鼠标滚轮轻轻的咔咔声。
“名单呢?”
“手机拍了照片,马上发给你。”里昂说。
“我把今天统计出来的类别也标上了。你只需要查第一类和第二类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还有救的,至于第三类,没什么必要查。”
米娅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有重大犯罪记录的?”
“不驱逐。”
“啊?”
“把人从街上赶走,只会让他们跑到另一条街,然后别的社区投诉,下次再被警察赶回来。来回拉扯除了多些冲突,对我没好处。”
“我最后是要解决西区的流浪汉泛滥,不是解决某一条街的流浪汉泛滥。”
“至于现在,不给他们救济,他们自然就暂时先去其他街了,如果惹事就让巡警伺候。”
里昂的语气很平淡,“巡警有一万种方法让流浪汉过的难受,手电筒照眼睛,每半小时盘查一次,阴招有的是。”
“每次盘查都让你掏驾驶证,问你住哪里,为什么在这儿,口袋里装了什么。”
“核对完放你走,过半小时换个人再来一遍。反复几次,正常人都撑不住一晚上。”
“而且这个完全合法,警察有权在任何时间对可疑人员进行身份核实和盘查询问。只要不把人带走就不用写报告。”
米娅安静了一会儿。
“我最近在档案室忙那阵子,有个看档案室的老警佐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丹佛斯刚升警佐的时候,他们辖区有个白人有暴露癖,隔三差五跑到公交站台对着中学生脱裤子。”
“抓了三次都被法官放了,后来丹佛斯安排了两组巡警,每天换班在白人住的那条街上守着,只要那人一出门就上去盘查。”
“看他带了什么,问他去哪儿,翻他口袋检查毒品,叫警犬在公寓门口蹲着。”
“一次盘查半小时起步。第三天凌晨那人就收拾行李搬走了,后来再也没在西区分局辖区出现过。”
“看来老警察都是一路货色。”里昂说。
“你也成老警察了?”
里昂没接这个茬,“查人的事你要多久?”
“今晚就能发你,有前科的我会给你单独标红。”
“好的,哦对了,这次没完,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可能每天都会有人等着你查。”
“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