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发黄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会议桌上摆着几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表面结了一层恶心的油脂膜。
五个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发际线危险的中层官僚正围坐在长条桌旁,他们是西雅图警局西区分局的晋升委员会,专门负责警员的晋升评估。
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开口的傻子。
桌子正中央,一份档案袋被单独放在那里,厚得离谱。
牛皮纸信封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的封口处甚至有些开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打印纸的一角。
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里昂·万斯。
行政警督麦克马纳斯盯着那份档案袋看了整整三十秒。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白人男性,下巴上的肉堆叠出了两道褶子,深蓝色的警用衬衫被肚腩撑得紧绷,腋下有两团被汗浸湿的深色印记。
他拿起桌上那杯冷咖啡灌了一口,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麦克马纳斯终于打破了死寂。
“好吧,伙计们,我们得面对现实。”
他把手帕塞回裤兜,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档案袋。
“这份档案里塞的东西,光是交火报告就有他妈的四份,其中两份涉及自动武器的使用,多条人命。”
“爆破申请两份,还包含了几十公斤C4炸药的意外殉爆。”
“击毙记录里面最夸张的两个退役兵,其中一个是前海军陆战队狙击手,被一枪穿透瞄准镜爆头,另一个是前特种兵,被活埋在坍塌的混凝土预制板下面。”
麦克马纳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见了鬼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官僚。
“按规定,就凭他现在的媒体声望和战绩,他早就该拿到三级警员的警衔了。”
“但问题是……”
麦克马纳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死死戳在档案袋上那个名字上。
“在座的各位,谁特么愿意第一个在这个疯子的晋升文件上签字?”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死寂。
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更刺耳了。
坐在麦克马纳斯左手边的弗兰纳里警督,他是一个发际线已经撤退到头顶正上方的瘦高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开玩笑吗,麦克马纳斯?”
弗兰纳里暴躁的说道。
“你知道就在上周,里昂·万斯跟一个陀螺一样杀进了那个脱衣舞俱乐部,干掉的武装分子比一个排还多吗?”
“你知道那场交火里他打出去的子弹,事后法证组花了整整两天才清点完毕吗?”
“你现在让我们在他的晋升文件上签字?”
弗兰纳里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万一他哪天把半个街区炸上天呢?”
“万一下次他交火的不是黑帮而是某个误入贫民窟的东方游客呢?”
“万一有人权组织拿他的击毙记录去联邦法院告状呢?”
他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麦克马纳斯。
“你知道内务部那帮人会怎么对付签字的人吗?”
“他们会拿着这张纸,挨个把我们从被窝里拖出来送进联邦监狱。”
“你愿意替我跟我老婆解释,为什么我要在一个随时可能引发惊天丑闻的定时炸弹底下签名吗?”
“你说不签就不签?”
坐在弗兰纳里对面的莫雷蒂警佐,他是一个下巴刮得铁青的矮壮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是打算明天早上打开电视,看福克斯新闻那帮保守派主播怎么骂我们吗?”
“西区分局官僚打压反恐英雄、体制内的懦夫不敢给真正的硬汉升职,你想听哪个标题?”
“我赌五块,他们后面会话锋一转开始抨击民主党,然后质问纳税人为什么要养一帮不敢负责的废物。”
“就算你不在乎,斯特林局长那边怎么办?”
莫雷蒂环顾四周,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警局里谁敢当面跟她作对?”
“你要是让她不爽,她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你调去负责整理十二年来的违停罚单档案。”
“没有空调,没有经费,只有一个扫把和一堆发霉的文件。”
“所以你的意思是,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弗兰纳里把手一摊。
“不。”莫雷蒂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可能不会一个人死。”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
麦克马纳斯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弗兰纳里,越过莫雷蒂,最终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脖子的人身上。
哈里斯。行政助理警督,负责会议记录和文件归档。整个会议室里最年轻、资历最浅、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一个。
这份文件也是他刚刚拿进来的。
哈里斯察觉到了那股视线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哈里斯。”
麦克马纳斯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去一趟局长办公室,咨询一下她怎么看待我们大英雄的晋升问题。”
“我?”
哈里斯的脖子已经完全缩进了衬衫领子里,“为什么是我?”
弗兰纳里立刻补刀,“我们几个手里都有活,走不开。”
哈里斯看着桌上的冷咖啡,又看了看周围四道目光,知道自己怕是逃不脱了。
他慢慢站起身。
“我去。”
哈里斯哭丧着脸,“但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记得告诉我的妻子我很爱她。”
“别废话了,快去。”
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剩下的四个人坐在原位,盯着各自面前冷掉的咖啡,没有人再说话。
麦克马纳斯又掏出了手帕,开始擦额头上的汗。弗兰纳里盯着天花板,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莫雷蒂把椅子往后仰到极限,椅子的后脚跟在地板上吱呀作响。
十五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哈里斯走进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像是被抽干了血。
四道目光齐刷刷打在了他身上。
“怎么样?”麦克马纳斯手里的手帕已经攥成了一团。
哈里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先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透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才开口。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局长正背对着我,在看墙上那张西区分局辖区图。”
哈里斯的声音空洞。
“我没敢直接问,我就说晋升委员会正在处理一批警员的晋升文件,想请她确认一下程序上的优先级,特别是涉及近期有重大战功的警员。”
“她说什么?”弗兰纳里嘴里的烟已经被咬扁了。
哈里斯咽了口唾沫。
“她没回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她说……”
哈里斯闭上眼睛,努力模仿着斯特林当时那轻柔、但又让他后背发凉的腔调:
“既然他已经在干特警的活儿了,就别让他拿二级巡警的身份在媒体面前给我们丢脸了。”
“只要他别把坦克开进富人区,程序上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她没说别的?”
“没有。她说完就继续看地图了,连转身都没转。”
哈里斯说完,身体瘫在了椅背上。
麦克马纳斯放下手帕,一双神经质的小眼睛飞快地转动着。
弗兰纳里从嘴里把那根烂掉的烟头揪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纸。
莫雷蒂把椅子放下,前倾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既然他已经在干特警的活儿了”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斯特林局长默认了当前的一切。
她不管里昂在灰色地带怎么折腾,也不管他用了多少C4,不管他杀了多少人。
“别让他拿二级巡警的身份在媒体面前丢脸”又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她不希望里昂职级太低从而掉价,削弱她这些日子来的战果?
不对,这话的真正含义是,她不想这个行走的赏金和政绩被打上“临时工执法”的标签。
她需要里昂变得更“正式”,这样才能在下一轮的政治交锋中,把里昂这张牌打得更重。
至于最后那句“只要他别把坦克开进富人区,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话乍一听是警告,但仔细一琢磨,在她的辖区,只要里昂不把事情蔓延到金主所在的地方,一切都好商量。
言下之意就是她会给底下的人兜底,包括“看着办”的他们几人。
莫雷蒂第一个开口。
他的语气有了剧烈的变化,“所以,局长的意思是,她愿意把这件事揽过去?”
“她可没说愿意。”
麦克马纳斯已经拧开了自己的钢笔帽,从裤兜里重新掏出手帕狠狠擦了一下额头,“但她也没说不愿意。”
“这就够了。”
弗兰纳里把烟头扔进纸杯里,“只要出了事不是我们这几个人单独扛就行。”
“来吧。”
麦克马纳斯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