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把那些文件重新装回塑料袋,塞进自己的夹克内侧。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找肯定不行,效率太低了。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亚历克斯那张挂着黑眼圈的死鱼眼面孔。
术业有专攻。那货是专业的收尸人,天天跟这些死在街头巷尾的边缘人打交道。
对于西雅图的地下停尸房、无名尸体的处理流程以及流浪汉病死前通常会去哪些诊所等死,亚历克斯绝对比警察清楚的多。
回头得找他帮个忙,看看能不能把人找着。
这样的一个宝贝,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烂在泥地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
半个小时后,西雅图市区某条不起眼的阴暗小巷。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冷链车拐过街角,缓缓停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亚历克斯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今天没穿雨衣,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黑眼圈依然坚挺。
事实上,他今天上午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
他偷偷摸摸的把老比尔的那个银色硬盘用防水袋包好,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放到了指定的上次他发现雨伞的地点,然后又像个神经病一样在阳台上挂了一件红衬衫。
这一套特工流程走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寿命都短了几个月。
结果刚打算回宿舍补个觉,顺便琢磨一下该怎么把国内“先观察、暂不接管”的回复委婉的告诉里昂,就接到了这位大哥的电话。
里昂说是有尸体要收,需要他亲自带车来跑一趟。
“人呢?”
亚历克斯走到正靠在墙边抽烟的里昂面前,四下张望了一圈,除了一堆发臭的垃圾桶,连个裹尸袋的影子都没看见。
“你不是说有活儿吗?尸体在哪?”
“其实没尸体。”
里昂把烟头扔在积水里踩灭,呼出一口白烟。
“啊?”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但马上又有点无语:
“唉……兄弟,我很忙的,而且我有神经衰弱,你拿我这收尸的寻开心呢?没尸体你叫我带全套工具跑过来?”
“事出紧急,用这个理由叫你出来比较符合你的身份,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里昂没废话,直接从夹克内侧掏出那个在房车里找到的塑料文件袋,一把塞进了亚历克斯的怀里。
“看看这个。”
亚历克斯疑惑的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张被打孔作废的波音公司高级研究员门禁卡。
“……”
亚历克斯的眼角疯狂抽搐了起来。
卧槽!你特么是去批发市场进货了吗?!
我特么第一个雷神公司的盲盒才刚刚寄出去,国内那帮大爷还没验完货呢,你这就又给我整出来一个在波音公司搞研究的SSR大佬?
你当这种涉密的高级工程师是街边的大白菜,一捡一个准的吗?!
亚历克斯强行咽下这口老槽,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保持人设,我只是个中间人”,然后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里昂。
“这人叫阿瑟·彭德尔顿。”
里昂没理会亚历克斯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自顾自的把老比尔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刚才去房车营地扑了个空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这老头的身份没什么问题,是个搞航空发动机耐高温材料的大宝贝。”
里昂指了指亚历克斯手里的那堆破纸:
“但我今天去他住的那个破房车找他的时候,发现车已经被另一个流浪汉占了。”
“据那人说,阿瑟前几天一边咳一边出了门,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这大冷天的,一个得了重病的老头在外面流浪,他现在大概率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哪个角落里等死。”
里昂看着亚历克斯,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但我还是想找找看。你是干这行的,天天跟这些边缘人的尸体打交道。假如他还活着,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什么路子或者渠道能去查查?”
“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已经被当成无名氏烧了,那就算了。”
“你这动作……真特么是雷厉风行啊。”
亚历克斯咽了口唾沫,把那些破旧的文件重新塞回文件袋里。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思维很快就进入了自己的业务领域。
“你先等会儿。”
亚历克斯抬起头,看向里昂:“那个阿瑟之前住的房车营地,具体在哪个位置?哪条街?”
“西边90号老码头。”
里昂吐出这个地名,补充了具体的细节:“营地最深处,紧挨着一圈生锈铁丝网的角落。”
亚历克斯听到这个地方,皱着眉头,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那附近的救济点和诊所。
“那附近……太偏了,属于三不管地带,除了黑帮和收尸的,基本没有正经人会过去。”
“你刚才说,那个阿瑟走的时候一直在咳嗽?”
“对,那个霸占他房车的流浪汉是这么说的。”里昂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亚历克斯打了个响指,眼睛里闪过一丝笃定:
“在90号老码头更往西的地方,有一座被废弃的重工业园区。”
“那地方几十年前很繁华,后来因为美利坚工业衰退,居民早就搬光了,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是在那片废墟边缘,有一座很破败的老教堂,叫圣朱迪教堂。”
“那地方穷的叮当响,连屋顶漏水都没钱修,市区的教区大概早就把他忘了。”
亚历克斯解释道:
“不过那个教堂现在还在运转。守着那儿的牧师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叫托马斯。”
“这老家伙以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外科医生,后来不知道是因为出了医疗事故还是看破红尘了,跑去当了牧师。”
“跟其他只发面包的神棍不一样,托马斯牧师偶尔会搞到一些临期药、消炎药或者退烧药,当成救济品发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鬼。”
“如果阿瑟真的病的快死了,他手里又没钱,那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硬撑着走到圣朱迪教堂去碰碰运气。”
听完亚历克斯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里昂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来干。
“干的漂亮,亚历克斯。”
里昂转身走向了停在巷口的福特探险者,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上你的车。”
他隔着车门冲着亚历克斯扬了扬下巴:“你在前面带路,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圣朱迪教堂找人。”
……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市区的柏油路,拐进了一片坑洼不平的废弃重工业园区。
这里的景象和西雅图市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
道路两旁全是生锈的钢铁骨架和倒塌的红砖厂房,杂草从开裂的水泥地里长出来。
车子很快在园区边缘的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屋顶上还挂着个歪歪扭扭、生了锈的铁十字架,里昂绝对认不出这是一座教堂。
木质的外墙皮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几扇彩绘玻璃窗碎的只剩一点残渣,被几块破木板胡乱钉着。
屋顶塌陷了一角,看着就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彻底吹平。
里昂推门下车,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环顾四周,连个流浪汉的影子都没看见。
“砰。”
前面冷链车的车门也关上了。
亚历克斯跳下车,刚一落地,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去,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半死不活、仿佛随时会猝死的丧逼收尸人。
里昂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车胎漏气了还是早八迟到了?”里昂走过去问了一句,“刚才不还挺精神的吗?”
“精神个屁。”
亚历克斯翻了个白眼,步履沉重的走到冷链车后面,打开了后备厢的门。
他从里面的储物格里掏出两副加厚的丁腈手套和两个N95医用口罩,递给里昂。
里昂刚伸手接过来。
亚历克斯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扇破败的教堂大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手缩了回来。
“等等,光戴这个可能不够。”
他在工具箱底层翻找了一阵,扯出两个包装严实的白色塑料袋,扔给里昂一个。
“穿上这个。”
里昂接住袋子撕开,抖落开来。这是一套连体带兜帽的白色防护服。
收尸人或者犯罪现场清理员干活时通常都会穿这种东西。这是由高密度聚乙烯材料制成的特卫强防护服。
这种衣服不透气,穿在身上极其闷热,但它的表面可以有效阻挡血液、腐败的体液飞溅,还能防止跳蚤、尸虫以及各种高危传染病细菌直接接触皮肤。
“来找个老头而已,用得着穿成这幅样子吗?”
里昂拿着那件白色的衣服,眉头皱的更紧了。这里又不是什么毒气泄漏现场。
“听我的,穿上。”
亚历克斯自己已经开始往身上套这件闷热的衣服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把兜帽死死扣在头上。
他一边戴手套,一边闷声闷气的说道:
“你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难道不奇怪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个教堂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关门,还能有药发吗?”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无奈和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