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的体型和基础代谢率估算,五天的进食障碍大约让她掉了三到四磅。
眼眶下方——灰色的淤痕,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眶周静脉淤血。
嘴唇——干裂,起皮。脱水。
步态——进门时的脚步不稳,重心略微偏左,走了两步才站住。她不是腿有问题,是前庭系统在睡眠剥夺下的功能减退。
五天的睡眠剥夺叠加急性心理应激,让她的视觉皮层开始出现自发性放电,丘脑的感觉过滤功能下降,大脑内部生成的神经信号被当成外部感觉输入来处理。
她的大脑在给自己放电影。
她分不清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现实。
她的前额叶,大脑里负责现实检验的那个部分,已经彻底关机了。
连续五天每天不到两小时的睡眠,前额叶的葡萄糖代谢率下降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个脑区是人脑最不耐受疲劳的结构,它一旦停工,理性判断、逻辑推理和区分真假的能力全部归零。
而杏仁核不需要休息。
恐惧中枢二十四小时在线,永远在扫描威胁。
正常情况下,前额叶对杏仁核有一条抑制通路,理性压制恐惧。
她来的路上经过了六个街区。
第二个街区,那个端着冰咖啡叫她名字的男人,他认识她。她的造假视频昨晚上了热搜,播放量过了百万。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眼前的女生是不是视频里的主角。
但她的梭状回面孔区已经瘫了。
这个专门负责人脸识别的脑区对睡眠剥夺极度敏感,连续五天累计睡眠不到十小时的情况下,它处理面孔信息的能力显著下降。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所以她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没有脸的嘴在冲她张合。
第四个街区,那个拦住她的老太太,只是一个住在附近的波多黎各老太太。
看到一个走路摇晃、眼神发直、头发乱七八糟的年轻女人从自家门口走过,出于好心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一个好心的邻居而已。
她却把人家看成了穿白袍的守门人。
这不是她的错。
这是她的大脑在用仅存的认知资源,把所有的感觉输入强行编织成一个它还能处理的故事。
当理性系统彻底崩溃以后,人类最古老的叙事模板——宗教,就会接管。
罪、罚、试炼、朝圣、救赎。
这套叙事模板人类用了几千年,它不需要前额叶参与。
它刻在杏仁核深处,是意识在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时启动的最后一道认知防线。
她来的路上看到了十字架,看到了花窗,看到了圣歌和烛火。
她走到急救站门口的时候,她的大脑完成了这套叙事的最后一步:
她看见了一座教堂。
她来找林恩。
不是来看医生的。
她是来朝圣的。
而且她的大脑还为整个五天的经历构建了一套完美的宗教解释:
她造假,所以被惩罚。
五天,五道神罚。
只有来到神的面前跪下,惩罚才会结束。
她不知道五天来折磨她的人就坐在她面前这把转椅上。
她以为那是天罚。
朴敏雅看着林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五百毫升装。
密封的。
他拧开瓶盖,递给她。
朴敏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矿泉水。
记忆从大脑深处浮上来:
公寓门外的水,储物柜旁边的水,取景地椅子上的水,走廊里被她踢翻的水,录像里光头拧开瓶盖喝的水。
五瓶。
每一瓶都是一道刑罚。
现在是第六瓶。
但这一瓶不一样。
瓶盖是他亲手拧开的。
朴敏雅接过矿泉水。
她的手在抖。
水流过干裂的嘴唇,流过五天来几乎没有进食的喉咙。
水凉凉的。
是活过来的感觉。
她把整瓶水喝完了。
林恩看着她把空瓶子放在诊疗床上。
处方完全生效。
这个人已经无害了。
不仅无害,她的认知系统已经被彻底重写。
“回去好好休息吧。”
朴敏雅点了点头。
“林医生。”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
……
“任何事。”
“我什么都愿意做。”
从骄傲的《纽约时报》最佳新人到狂信徒,只需要5天。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后门的铁门发出轻轻的一声“嘎”。
没想到「微表情识别」和「社交博弈」这两个技能带来的心理学知识,加上自己边学边用,并结合自己现有的势力,设计出的这一剂心灵药方,效果之好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林恩走出复苏室,回到前厅。
候诊区有三个病人在等。
他拿起第一份病历,回到日常。
同一天傍晚。
第四十分局。
麦克尼尔坐在办公室里,翻月度犯罪统计报告。
暴力犯罪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五。
枪击案件下降百分之四十九。
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放在全纽约七十七个分局里,这组数据是断崖式的领先。
好到迟早有人会问一句: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
“麦克尼尔局长?”
“我是。”
“这里是市长办公室,市长想请您明天上午来市政厅一趟。”
“什么事?”
“第四十分局的数据非常出色,市长本人看过了。”
“他对您的管理方式很感兴趣,想当面聊聊,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全市层面做一些推广。”
全市推广。
麦克尼尔说了声“没问题”,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布朗克斯的天际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老旧的公寓楼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好看的。
如果市长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
他会推广什么?
推广一个建立在法律灰色地带上的秘密协议?
还是推广那个兜底的人?
麦克尼尔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他需要先打一个电话。
给林恩。
? 第345章 看不见的手
林恩刚签完一份处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