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被一把扯开。指向性麦克风、备用录音笔、两张空白存储卡、充电宝、入耳式监听耳机,一件接一件被掏出来,整整齐齐堆在路边护栏的水泥台上。
“我可是《纽约时报》的记者!”
她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在肯辛顿的毒窟里,在每一个试图阻止她拍摄的人面前,这句话都像一面盾牌。
光头毫不理会,他把朴敏雅的双肩包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电子设备,随后开始搜身。
朴敏雅挣了一下。
他的手掌隔着连帽衫滑过她的腰部、两侧口袋和后腰。
钱包、一包纸巾、一张地铁卡、记者证。
接着是衣服内侧。
他的指尖沿着接缝摸过去,干净利落,像海关缉私人员检查夹带。
朴敏雅咬紧牙。
那串念珠随着他的动作在手腕上滚动,一颗接一颗,擦过她的衣服。
光头收回手。
所有东西被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
地上只剩钱包和地铁卡。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提着塑料袋走向路边一辆深色面包车。
车门拉开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另一盏路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没有表情。
那张脸天生如此,仿佛从来没有给表情留过位置。
面包车驶入洛克斯特大道,尾灯在第二个路口消失。
朴敏雅蹲下去,捡起钱包和地铁卡。
法克!
没了。
全没了!
朴敏雅花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绪,她抬头望向洛克斯特大道。
路灯重新亮了。
她朝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下午。
朴敏雅买了一部新手机。
手机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这让她感觉好了一些。
回到公寓,她换了一把新锁,加了一条链锁,又检查了所有窗户。
随后,她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录音没了,但她的脑子还在。
局长的声音,林恩的指令,毒贩与警察联手行动的细节,全刻在她的记忆里。
只要她还记得,就没有人能真正拿走她的素材。
更何况她可以创造素材。
她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提纲。
标题暂定为:
《大型社会实验——毒品忍容区,这一切的背后居然是纽约的医疗英雄?》
第一部分:警方在辖区北端设立事实上的毒品交易特区。
第二部分:容忍区内部实况——交易、聚集、过量。
第三部分:一名华裔医生深度介入非法体系。
她在脑中重放昨晚的全部素材,开始做减法。
麦克尼尔的禁枪令,删。
十七支手枪被收缴,容忍区内枪击事件归零。
这会让警察看起来像是在做正确的事,观众不需要看到这个。
林恩组织的救治行动,删。
二十二名过量者全部存活,现场零死亡,这会让那个华裔医生变成英雄,不能留。
辖区犯罪数据,删。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枪击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这组数字会让整个容忍区方案看起来有效,绝对不能出现在成片里。
留下毒品、交易、警方默许和医生参与。
这才是能吸引人的好故事。
朴敏雅把手指放上键盘,敲下第一行正文。
“纽约市第四十分局在辖区北端设立了一处事实上的毒品交易特区……”
她写着写着……
突然,整行字从屏幕上消失了。
字符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被删除。
她盯着空白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一下。
一下。
她重新打字。
“警方默许毒品交易……”
这行字停留了不到一秒。
消失。
朴敏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又试了一次。
“容忍区内部的毒品交易……”
这次她看清楚了。
字符出现,随后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被擦掉。
像有人待在屏幕的另一面,一边读,一边删。
她退出文档,打开系统自带的备忘录,输入两个字:“测试”。
“测试”安安稳稳留在屏幕上。
她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容忍区。”
“测试”还在。
“容忍区”消失了。
朴敏雅的后背一点点贴上椅背。
有人在她的电脑里。
有人正在读取她敲下的每一个字符,再把他们不愿看见的部分逐字删除。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十根手指仍保持着打字的姿势,悬在合起的电脑上方。
新手机亮了一下。
相册里多了一个视频文件。
她没有拍过这个视频。
朴敏雅点开文件信息。
无创建日期、无来源应用、无下载记录。
仿佛这部手机出厂时,它就已经待在里面。
可她两小时前才激活这部手机。
她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出于好奇,还是按了下去。
画面是固定镜头。
镜头里只有一扇门。
她家的门。
摄像机架在走廊尽头,位置很低。
她认出了门板上的那道划痕,是一年前她入职《纽约时报》搬来的那天,快递员的手推车蹭出来的。
前面都是些日常:
邻居牵着一条灰色法斗犬经过,感应灯亮了。
一个外卖员从另一边走过,手里拎着两只棕色纸袋。
灯灭、又亮、又灭。
走廊在明暗之间反复变成同一条走廊。
朴敏雅不断快进。
她终于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