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也有那种不要命的,毕竟这个世界太操蛋了。”
两人走进第二段。
这里是居住区。
门口写着“二十美元”的仓库已经升级了。
硬纸板招牌换成喷在墙上的红字,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电力供应充足。
所谓电力供应,就是有人从更远处的路灯杆上偷接了一条线。
隔壁又冒出一家竞争者,同样是废弃厂房,门口写着:十五美元一夜,送一瓶水。
居然还打起了价格战。
在废弃工业区的非法占屋里,两个根本没有产权的房东正在打价格战。
朴敏雅看向十五美元那栋仓库的门口。
一个女人正从里面出来。
二十出头,白人,头发挽成乱糟糟的发髻。她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吊带背心,一双人字拖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脚赤裸着踩上被太阳晒烫的水泥地,毫无反应。
她的脚底神经可能已经麻木,也可能整个人已经感觉不到疼。
女人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又摸遍两个口袋,像是在确认零钱和钥匙,随后沿巷道朝毒贩走去。
步态平稳,表情平静。
像个早晨出门买咖啡的人。
但她接下来做的事就不太普通了。
好像是口袋里的钱不够用,她走到毒贩面前,说要购买什么,两个人聊了一阵。
像是谈妥了什么交易。
服务了起来。
朴敏雅的胃缩了一下。
可怕之处正在于这个画面毫不可怕。
一切太正常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在这里生活,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东西。
很正常,很自然。
理所应当。
? 第334章 公布于众?
接着,她到了第三段区域。
这里比前两段暗。
相连的仓库屋顶挡住了大半阳光,巷道浸在一层浑浊的阴影里。人也更多了,视线所及至少有四五十个。
他们保持着各种姿势。
大多数人都在“点头”。这是阿片成瘾者过量镇静时常见的状态,人坐着,甚至站着,脑袋也会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再勉强抬回来。
有人从腰间弯成九十度,像尊折断的雕塑。
有人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烧到滤嘴的烟,指甲缝里塞满灰黑色污垢。
空气里的声音也变了。
湿漉漉的鼾声从四五个方向同时传来。
那是气道被舌头和松弛的软组织堵住一部分后,空气硬挤出来的声音,像有人拿一根细管往水里吹气。
还有磨牙声。
一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下颌不停左右摆动,干裂的嘴唇渗着血。
他用指甲反复抠抓前臂同一块皮肤,旧痂上又添了一层新鲜血迹。
他的瞳孔大得异常,像只关了太久的猫,不停扫向四周。
每有人靠近一步,他的肩膀都会突然弹一下。
金毛压低声音:“兴奋剂,冰毒或者可卡因。阿片会让人沉闷,这东西让人兴奋。这小子挺有钱的。”
“你们警校也教这个?”
“街上教的,学费从工资里扣。”
朴敏雅的目光继续移动。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坐在卷帘门前。
他的左前臂没有绷带。
准确地说,那块绷带已经和伤口长在了一起。
灰黄色纱布嵌进紫红色皮肉,边缘发黑,中间结着一块坚硬焦痂。
焦痂的一侧翘了起来,下面露出一层湿润的灰黄色物质。
“那是什么?”她问。
“坏死的肉。赛拉嗪伤口。那东西掺在芬太尼里,会让局部血流变差。伤口不愈合,只会一层层往下烂。”
“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院能清掉死肉,清不掉他脑子里的瘾。只要他在用,就会再长,就算之前治疗过,发现这个情况也会停止。”
男人正用右手把瓶装水浇在伤口周围,动作熟练。
他一边冲洗,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天。
“昨天那批蓝盖是坑人的玩意儿。上头跟踹门似的,转脸就没劲了。”
旁边的人问:“红盖呢?”
“红盖够硬,能把你送去见上帝。今天涨了一美元。”
“上帝也收通胀税?”
“兄弟,这条街谁不收?”
两人笑了几声。
旁边,一个更老的男人躺在发霉的床垫上。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了,裤管卷到大腿,用一根鞋带扎住。
那条腿已经被截肢了。
他的左小腿还包着一块没拆封的新纱布,说明剩下这条腿也出了问题。
他却躺得很放松,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跟着节拍轻敲床垫。
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缺角的蓝牙音箱,正在播一首老派的节奏布鲁斯。
朴敏雅停了下来。
两种完全相反的认知在她脑中撞到一起。
眼前这个人失去了一条腿,另一条也在溃烂。他躺在废弃工业区一栋非法占据的仓库里,身下只有发霉的床垫。
可他在听音乐。
他的表情很安宁。
他的安宁甚至带着几分居家的松弛。
或许,他早已忘了受苦应该是什么感觉。
对他来说,这里有屋顶,有床垫,有音乐,有稳定的货源,有不会进来抓他的警察。
受伤以后,只有有钱或是有没过期的医保,才能去急救站,那里的医生很厉害。
这就是天堂!
她继续往前走,视线扫过一个巷口。
三个女人站在那里。
年纪不同,衣服不同,站姿却一样。背靠着墙,面朝巷道,打量每一个经过的男人。
其中一个穿短裤和运动背心的白人女人走出来,贴到路过的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半包,十分钟。别耍花样,我今天没心情教育男人。”
男人咧嘴:“甜心,我看着像需要十分钟的人?”
“你看着像只有半包的人。”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她。
女人把袋子攥进手心,带着他拐入巷子深处。
朴敏雅没像上次跟过去看。
朴敏雅插在口袋里的手轻轻发抖。
她采访过无家可归者营地,拍过唐人街的地下工厂,也剪过枪击现场的素材。
那些都是切片。
一个事件,一组画面,一段二十分钟的成片。
这里已经超出了单一事件的边界。
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它有自己的地产、零售、服务业、金融——赊账和以物易物。
还有医疗检测,甚至还有性产业。
围绕着一种白色粉末,人类社会的全部功能在三个街区的废弃仓库里被压缩、复制了一遍。
只是抽掉了所有前提。
没有法律,没有卫生,也没有底线。
一个没有底线的资本主义模型,最后会长成什么样?
就是眼前这样。
朴敏雅站在巷道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左边,推车商贩正在原路返回。
购物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正前方,一个人弯成九十度站着,手里的纸杯一点点倾斜,咖啡顺着杯沿流到地上,他毫无察觉。
右边,有人蹲在一具瘫软的身体旁,熟练地撕开一支纳洛酮鼻喷剂的包装,捏住对方鼻翼,把药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