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在试探这帮警察的底线。
金毛巡警的枪口在微微发抖。
之前警校发的射击手册上说的是要“消除威胁”。
可眼前这个毒贩的威胁是指向他自己的。
圆脸巡警更有经验,更冷静,上面要求这里不能发生流血事件,那自己就得想办法不让它发生:
“兄弟,把刀放下,没人要你死。”
“你们不要我死,你们就要我活着饿死,有什么区别?”
铁锤的脖子上已经被刀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围观的人群又往前挤了半步。
有人开始低声骂警察。
还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截生锈的铁管。
局势正在从一个人的绝望,变成一群人的暴动。
就在这个时候。
一辆黑白涂装的巡逻车从洛克斯特大道的南端驶来。
车门打开。
分局局长麦克尼尔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NYPD Polo衫,左胸别着金色盾形徽章。
所有人的目光从铁锤身上转向了他。
在这三个街区里,这个鬓角灰白的黑人警官已经成了一个符号。
他是制定规则的人。
麦克尼尔没有看那两个巡警的枪。
他径直走向铁锤,停在距离那把弹簧刀不到两米的地方。
金毛巡警想阻止他,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放下刀。”
铁锤歪着脖子看他。
“你就是他们的头?能管事儿的?”
“是。”
“你他妈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你告诉我怎么活?”
麦克尼尔直视着铁锤的眼睛。
“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了。
“我把你们带到了这里,这里没有足够的生意让你们活下去。”
“这是我的问题,我来解决它。”
铁锤的刀在脖子上停住了。
他是个老毒贩了。
还没见过这种警察,而且这人看起来像是个大人物。
对他们这些街头小贩来说,分局局长确实是大人物了。
麦克尼尔转向两个巡警。
“收枪。”
“长官……”
“我说,收枪。”
两支手枪收回枪套。
麦克尼尔重新看向铁锤。
“你们需要客人,是吗?”
铁锤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去给你们找。”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警察。
要帮毒贩。
找客人?
铁锤盯着麦克尼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弹簧刀合上了。
“信,我相信你,但之后没客人,我们的事儿就没完。”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儿怵这个老警长。
麦克尼尔转身走向两个巡警:
“回分局,叫上今天所有当班的巡逻组,把社区联络面包车全部调过来,把辖区内的瘾君子都拉到这。”
金毛巡警张了张嘴。
“长官,您要我们帮他们找生意?”
“你们听清我说的话了吧?”
“可这……”
金毛巡警吞了口口水,这不在任何一本操作手册里。
麦克尼尔看着他。
“你有顾虑,我理解。但今天这件事只有一个责任人,就是我。”
“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巡警对视了一眼。
在美国的警务系统里,“出了事我担着”这六个字比任何一种违禁品都稀罕。
这个系统运转了上百年,进化出了一整套精密的责任分散机制。
出了事,巡警说是按程序办的,中士说是按上级指令办的,分局说是按总部政策办的,总部说是按市政厅的预算方向办的。
每一层都有文件、有签字、有免责条款。
谁都没错,所以谁都不用负责。
在这样一个系统里,一个分局指挥官站在两个下属面前,居然会亲口说出“出了事我担着”这种话。
不可思议。
两个巡警上了车,调头驶离。
铁锤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脖子上那道红印已经开始结痂。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铁管被悄悄放回了地上。
里科看着麦克尼尔独自站在洛克斯特大道的中央。
过了不太久的时间,里科听到了引擎声。
是一辆白色的福特全顺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蓝色的NYPD徽标和“社区服务部”的字样。
面包车缓缓驶入第一个街区,在一排仓库前面停了下来。
侧滑门打开。
先走下来的是一个瘦长的黑人男性,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帽衫。
他下车的时候腿在发抖,扶着车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松手。
然后是一个白人女性,三十来岁,头发乱成一团,脸颊深深凹陷。
她怀里抱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共九个人,从那辆面包车里依次走了下来。
他们站在仓库前的人行道上,眨着眼睛适应阳光,像一群被从地底拉到地面上来的人。
里科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常年待在布鲁克大道桥洞底下的老流浪汉。
另一个,是以前在东一百三十八街买过他好几次货的瘾君子。
这些人是被警察从各个角落里找出来的。
不一会。
第二辆面包车紧跟着驶入。
又下来七个人。
第三辆。
这辆大了不少,是NYPD的大型转运巴士,蓝白涂装,车窗焊着铁栅栏。
巴士停在第二街区的路口,车门打开。
走下来十几个穿着破旧衣物的男男女女。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下车,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蹒跚。
一个穿巡警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车门旁边,像公交司机一样引导他们下车。
“往里走,里面有你们想要的。”
那些人顺着手指的方向,慢慢地散入了三个街区的深处。
里科站在他的位置上。
波波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嘴巴张着,忘了怎么闭上。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一根新的烟棍,这会儿从嘴角滑落,掉在了地上。
谁他妈说太阳底下无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