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千层面的食材成本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但今天玛丽亚还是做了。
而且做了满满一大盘。
妹妹把纸巾叠成三角形摆在每个位置旁边,像在餐厅里看到的那样。
姐姐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套不常用的瓷盘,白色的,边上有蓝色的花纹,是外婆留下来的。
平时吃饭都用塑料盘。
今天用瓷的。
“好看吗?”
双胞胎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格子桌布、白瓷盘、三角纸巾、四把不一样的椅子。
她们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餐桌。
门锁响了。
“我回来啦~”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声音很大,尾音拖着,带点唱歌的味道。
文森特·奎恩,卡西的老爸。
一米八出头,但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白色厨师罩衫,裤腿上有一块番茄酱的痕迹。
他在布朗克斯一家意大利餐厅的后厨打杂,刮鱼鳞、切洋葱、刷烤盘。这是他的第二份工,白天还在洗衣店做分拣。
满身的蒜味和橄榄油味。
他身后跟着丽莎·奎恩。
卡西的二妹,二十二岁。
穿着浅蓝色的护士制服,胸口的工作牌还没摘,上面印着“圣巴纳巴斯医疗中心”。
黑眼圈很重,显然是刚上完十二小时的班。
而在她们两人后面,还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外卖员。
左手举着一个保温袋,右手举着手机核对地址。
“奎恩家的?”
“我的!我的!”
卡西从厨房窜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
她把保温袋拎到厨房台面上,拉开拉链。
两个白色的大号披萨盒,摞在一起。
盒子上印着一面小小的意大利国旗。
布鲁克林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的标志。
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薄底,帕尔马火腿,布拉塔芝士,新鲜罗勒叶,配料堆得满满的,芝士浓香飘散出来。
文森特还站在门口,厨师罩衫都没来得及脱。
他看到了那个盒子上的意大利国旗标志。
他在意大利餐厅后厨干了三年。
每天经手的都是这种食材,帕尔马火腿、新鲜马苏里拉、圣马尔扎诺番茄。
但他吃不起。
他只负责把它们切好、摆好、送到客人桌上。
然后下班,回家,吃玛丽亚用超市特价番茄酱做的意面。
玛丽亚放下勺子,走过来。
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
披萨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咸香的火腿、新鲜的罗勒、手工窑烤面团特有的焦香。
这个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了。
上一次闻到的时候,是在妈妈的厨房里。
卡西的外婆,一个从那不勒斯来的老太太,坚持用自己带过来的酵母菌种发面,坚持用圣马尔扎诺番茄做酱,坚持每张披萨都要用手撑开,不许用擀面杖。
外婆走后,这种披萨就再也没出现在这个家的餐桌上。
因为太贵了。
十几年来,奎恩家庆祝用的披萨,都是便宜的厚底的美式披萨,更容易吃饱。
上面浇了太多廉价芝士和甜腻的番茄酱。
一个意大利裔家庭,却总是吃着美式快餐披萨庆祝家里的好事。
玛丽亚的手指碰到了披萨盒的边缘。
她抬起头看着卡西,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就那样掉下来了。
一颗。
两颗。
……
她向后退,避免眼泪砸到披萨上。
“好了好了……”玛丽亚自己赶紧擦。
“看我,一把年纪了还哭。”
文森特走过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
“行了,老婆。别哭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
“再哭披萨就凉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让她的披萨凉了,爬起来也要骂你。”
玛丽亚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去你的。”
双胞胎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哭。
但她们看得到眼前的美味。
千层面,加上正宗的意式披萨。
“天哪!今天比圣诞节还棒!”
“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晚餐是在那张不配套的折叠桌上吃的。
大家都很忙,除了过节,很少有机会全家在一起吃饭,四把椅子不够坐八个人。
文森特从邻居家借了三把。
还差一个位置。
双胞胎搬了一个塑料收纳箱倒扣在地上,俩人挤着坐在上面。
“这样刚刚好!”
八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
桌面不够大,盘子摞着盘子,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程岚坐在林恩和二妹丽莎中间,椅子腿有点瘸,她坐上去的时候需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桌上摆满了东西。
正中间是那盘大号的千层面,表面的芝士已经凝固成金黄色的壳,边缘的肉酱还在冒着小泡。
旁边是披萨,摆在外婆留下来的白瓷大盘上。
一盘蒜香面包,面包是今天最后一天保质期,半价处理的那种。
一大碗凯撒沙拉,生菜多,培根少。
格子桌布上堆得满满当当。
玛丽亚拿起刀,切下第一块千层面。
金黄的芝士壳被切开,肉酱和白汁从切口漫出来。
她先把最大、最厚、芝士最多的那一块,放在林恩面前的白瓷盘里。
“林医生,多吃点,别客气。”
林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千层面。
四层面片,每一层之间都塞满了肉酱和芝士。
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加菲猫说得对。
这东西确实值得为之幸福。
番茄肉酱炖得很透,酸甜浓郁,白汁是用黄油和面粉现打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调料,马苏里拉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
他说。
玛丽亚笑得很大声。
然后她给程岚也盛了一大块。
程岚咬了一口,眼睛也亮了。
卡西拿起披萨刀。
两张披萨,十六块,八个人,绰绰有余。
她拿起第一块,递给妈妈。
铺满火腿和芝士的三角尖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