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后退,避免眼泪砸到披萨上。
“好了好了……”玛丽亚自己赶紧擦。
“看我,一把年纪了还哭。”
文森特走过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
“行了,老婆。别哭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
“再哭披萨就凉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让她的披萨凉了,爬起来也要骂你。”
玛丽亚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去你的。”
双胞胎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哭。
但她们看得到眼前的美味。
千层面,加上正宗的意式披萨。
“天哪!今天比圣诞节还棒!”
“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晚餐是在那张不配套的折叠桌上吃的。
大家都很忙,除了过节,很少有机会全家在一起吃饭,四把椅子不够坐八个人。
文森特从邻居家借了三把。
还差一个位置。
双胞胎搬了一个塑料收纳箱倒扣在地上,俩人挤着坐在上面。
“这样刚刚好!”
八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
桌面不够大,盘子摞着盘子,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程岚坐在林恩和二妹丽莎中间,椅子腿有点瘸,她坐上去的时候需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桌上摆满了东西。
正中间是那盘大号的千层面,表面的芝士已经凝固成金黄色的壳,边缘的肉酱还在冒着小泡。
旁边是披萨,摆在外婆留下来的白瓷大盘上。
一盘蒜香面包,面包是今天最后一天保质期,半价处理的那种。
一大碗凯撒沙拉,生菜多,培根少。
格子桌布上堆得满满当当。
玛丽亚拿起刀,切下第一块千层面。
金黄的芝士壳被切开,肉酱和白汁从切口漫出来。
她先把最大、最厚、芝士最多的那一块,放在林恩面前的白瓷盘里。
“林医生,多吃点,别客气。”
林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千层面。
四层面片,每一层之间都塞满了肉酱和芝士。
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加菲猫说得对。
这东西确实值得为之幸福。
番茄肉酱炖得很透,酸甜浓郁,白汁是用黄油和面粉现打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调料,马苏里拉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
他说。
玛丽亚笑得很大声。
然后她给程岚也盛了一大块。
程岚咬了一口,眼睛也亮了。
卡西拿起披萨刀。
两张披萨,十六块,八个人,绰绰有余。
她拿起第一块,递给妈妈。
铺满火腿和芝士的三角尖端。
以前,那个部分是留给妹妹们的。
然后是二妹丽莎、双胞胎,还有爸爸。
最后给的是林恩和程岚。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块。
不用算,不用让,十六块够所有人敞开了吃。
卡西张大嘴巴,对着那块披萨肥美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浆的芝士在口腔里炸开。
和上次跟林恩一起吃的时候,一样好吃。
“唔……”
她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双胞胎左手抓着千层面,右手抓着披萨,两边交替咬。
嘴角全是番茄酱和芝士。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披萨!!”
“我也是!!”
“妈妈的千层面也是最好吃的!!”
“我同意!!”
她们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满桌都是碎屑。
整间公寓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孩子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
挤、吵、乱。
吃到一半,文森特已经喝了两罐啤酒。
话匣子打开了。
“林医生你知道吗,卡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爸。”卡西用叉子戳着千层面。
“你别说了。”
“你别打断你爸!”
文森特拍了一下桌子,啤酒差点洒出来。
“人家林医生是你老板,你老爸总得汇报一下你的光辉事迹吧!”
“他不是我老板……只是更高一级的医生。”
“九岁的时候,”文森特完全无视了卡西的抗议,“她从废品站捡了一台游戏机回来,坏的。拆开来自己焊。”
“我知道。”林恩说。
文森特愣了。
“你知道?”
“她给我看过。用打火机和回形针焊的。”
“对!!”
文森特像找到了知己,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是那台!烫了好几个泡!她妈差点打死她!”
“我没有要打死她,”玛丽亚擦着嘴角说,“我只是把打火机没收了。”
“然后她又从楼下偷了一个。”二妹丽莎补充。
二妹丽莎已经换掉了护士制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但黑眼圈还在。
“不是偷!”卡西的声音拔高了。
“是借的!我后来还了!”
双胞胎在塑料箱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翻下来。
林恩笑了。
声音不大,但真实。
在医院不会这样笑,在黑诊所也不会。
这个家太吵了。
八个人挤在折叠桌旁边,说话声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要盖过另一个人。
文森特在讲卡西小时候的事,玛丽亚在纠正他记错的细节,二妹丽莎在补充卡西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双胞胎在起哄。
卡西在四处灭火。
满桌都是战场。
程岚用叉子卷着千层面里拉出来的长丝,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
外婆家就是这样。过年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桌不够大,凳不够坐,菜不够多但声音足够响。
在美国,这种热闹很少见。
她在VA医院轮转的时候,跟几个美国同事聊过感恩节。有人说自己三年没回家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天气。
奎恩家不一样。
奎恩家的人恨不得长在一起。
因为穷。
穷人没有独立的资本。没有存款兜底,没有保险兜底,没有学区房兜底。
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彼此。
晚餐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