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站在林恩旁边,刚准备发表一些感言。
但她突然看到了塑料椅上坐着的那个黑人母亲,和母亲怀里那个脸色蜡黄的小女孩。
3岁。
和蒂娜当年一样大。
卡西一路小跑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嘿。”
小女孩的眼睛半睁半闭。
卡西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指头。
“以后有人管你了。”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比什么感言都有用。
伊芙琳站在原地。
她看着卡西蹲在孩子面前的侧影,看着人群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身上。
纽约第一新闻台的镜头也不得不从伊芙琳身上移开了,转向了卡西。
伊芙琳的手指在帆布袋背带上用力抓了一把
松开。
又狠狠抓了一下。
赌气的念头从胸口蹿上来。
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伊芙琳也鼓起了掌。
掌声清脆、有力、节奏比周围的人慢半拍,像是在给这个场景画一个优雅的句号。
“卡西。”
伊芙琳带着温暖的声音走向卡西,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
“好名字。比我取的那个好得多。”
她笑了。
笑得大方、得体、毫无芥蒂。
然后她转向人群。
“我宣布,惠特莫尔家族对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的启动捐赠,追加至一百万美元。”
“一百万?!”
“一百万美元!!”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沃特……法克!”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戴上去。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跺脚声搅在一起。
义诊棚子的帆布被震得扑扑响。
伊芙琳站在风暴中心,微笑,鼓掌,与卡西拥抱。
松开的时候,她的手还停在卡西的肩膀上。
“加油。”她对卡西说。
声音柔和,目光诚恳。
纽约第一新闻台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画面里,一位身价三十八亿的政治家,拥抱着一位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捐出去的年轻住院医。
背后是那对黑人母女。
完美。
……
黑色林肯领航员停在距离义诊棚子三条街之外。
车窗贴了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团漆黑。
伊芙琳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
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开车。”
司机什么也没问,车子无声地并入车流。
幕僚奈尔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平板电脑,等了一阵才敢扭头看向伊芙琳。
“六十五万没多少钱。”
伊芙琳猛地砸了一下座椅。
“但整件事,都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该掌握一切的是我!”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
“法克!”
伊芙琳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这种话在她见到前夫的那一刹那,就从她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车窗外的布朗克斯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生锈的消防梯、人行道上裂开的水泥地。
林肯领航员拐上了高速。
布朗克斯消失在后视镜里。
……
义诊棚子下面,欢呼声渐渐散去。
人群重新排好了队。
卡西回到折叠桌后面,把白大褂的领子拉了拉,拿起笔。
程岚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卡西低头在处方纸上写字,笔迹和之前一样稳。
“就是口袋里没钱了。”
程岚憋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恩已经在看下一个病人了。
一切回到了正轨,诊断,处方,教学。
指腹搭上脉搏,听诊器贴上胸壁。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午4点40分。
阳光从棚子的西侧照进来,在折叠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卡西写完一张处方纸的背面,把笔帽盖上,伸了个懒腰。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卡西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妈。
手机继续震着。
卡西看了一眼周围。
林恩在给下一个病人做触诊,程岚在旁边记笔记。
她转过身,走到角落,背对着棚子,按了接听。
“妈?”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尖叫。
“卡西!!卡西真的在电视上!!!”
“姐姐!!是姐姐!!妈妈快看!!”
妹妹们的声音尖得能把听筒震碎,卡西把手机拿远了两寸,耳朵嗡嗡响。
“行了行了,别叫了。”
“卡西。”
妈妈的声音从混乱里挤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威尔逊太太?住我们楼下的。蒂娜的妈妈。”
“记得。”卡西的声音多了些鼻音。
“好多年没联系了,她突然打过来的。说是在家看电视,看到你了。给我讲你去参加义诊了,还发起了一个基金……”
妈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她还说……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没想到都穿上白大褂了”
卡西14岁那年,从邻居嘴里听到了真相。
蒂娜的妈妈带她跑了3趟急诊。每次都被告知“体征稳定,回家观察”。第4次去的时候,分诊护士终于安排了血液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蒂娜已经不发烧了。
蒂娜的妈妈把属于蒂娜的那个小盒子抱回家。
蒂娜的妈妈在那间公寓里住到月底,然后搬走了。
是真的搬走了。
因为她再也没法走过那条走廊,经过卡西家的门廊,看到水泥地上那些褪色的粉笔画。
“卡西?你在吗?”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