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道边上,白人老太太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机攥在手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拉丁裔年轻妈妈突然开口了。
“林医生,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
“我刚才也以为……”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摘下帽子,低了一下头。
“抱歉,医生。”
“我们不该……”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冒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但每一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道歉。
向林恩道歉。
林恩看着他们。
“别跟我道歉。”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黑人母亲。
女人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孩子还在林恩怀里。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咬出了血印,指甲掐进掌心里,全身都在抖。
“你们应该道歉的人是她。”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大清早排了2个小时的队,就为了找一个医生看一眼。”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母亲该做的。”
“而你们给她的是什么?”
那个拉丁裔年轻妈妈转向黑人母亲,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对不起。”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步。
“对不起。”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多。
“对不起。”
“对不起。”
黑人母亲站在那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程岚站在筛查桌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的鼻子酸了。
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机举得更稳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不动了。
然后那片安静被一个声音打破了。
“医生。”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种病……治起来要多少钱?”
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林恩身上。
阿琼从药房门口走了过来。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标准治疗周期是2年到3年半。化疗方案、住院费、骨髓穿刺、腰穿、影像检查、并发症处理、药物……”
“中位数大约是35万美元。”
三十五万。
这对于在场排队的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一笔钱。
是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一次急诊的500美元自付额都拿不出来。
黑人母亲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是光,是90%的治愈希望,是她女儿活下去的可能。
然后这扇门又在她面前关上了。
还上了一个大大的锁。
钥匙标价35万美元。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道歉、那些眼泪、那些愧疚,在这个数字面前全部变得苍白。
因为就算全世界都相信她是一个好母亲,如果她的女儿治不起病,那又有什么意义?
风从街角吹过来,掀起了棚子帆布的一角。
远处,两条街以外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细长的警笛。
第166章 名望带来权力
白人老太太听到警笛的瞬间,表情大变。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后悔报警。
她把手机塞进手提包,拉上拉链,低下头,顺着人行道往街角走。
警察来了,问谁报的案,她就是那个诬告别人虐待生病孩子的人。
走。
趁还没人发现。
赶快走!
一辆蓝白涂装的NYPD巡逻车拐进街角。没开警灯,鸣了一声短笛,把挡路的人群分开。
车停在义诊棚子斜对面。
两个警察下了车。
前面那个年轻,25、26岁。制服熨得板板正正,腰间装备挂得满满当当,走路的时候手肘微微外撇,还没习惯那些东西的重量。
后面那个老的,五十出头,肚子顶着制服扣子,皮带上的装备磨得发亮,走路慢慢悠悠。
年轻警察大步流星朝义诊棚子走去。
“911接报,有人报告疑似虐待儿童。谁报的案?”
声音很大,嗓门拔得很高。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第一个抬起手,指向人行道方向。
“Yo,就那个老白女。正要跑呢。”
从新泽西来的拉丁裔男人也转过身,手指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打的电话!刚还想把孩子从人家妈妈手里抢走!”
“对!穿灰外套那个!”
“就是她!”
几十根手指,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正往街角走的背影。
白人老太太的脚步僵住了。
她站在距离棚子二十米外的人行道上,半转过身。
年轻警察朝她走过去。
老警察的眼睛从义诊棚子上的横幅扫过去,他看到了药房门口站着的阿琼、安保的配置。
然后他看到了棚子下面那个穿白大褂的亚裔年轻人。
老警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这张脸他见过。第四十二分局休息室的电视上,道森议长的新闻发布会,全程直播,半个分局的人都在看。
议长脱稿演讲,拍着桌子说“这个年轻人在我胸腔里用手摸到了那颗子弹”。
那一刻,连分局长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发布会之后,相当于分局里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非正式的提醒:
这个人是议长的人,见到了客气点。
NYPD系统里,这种非正式的提醒比书面命令好用一百倍。
老警察整了整制服,理了一下腰带,朝义诊棚子走了过去。
“林医生?”
“嗯?”
老警察站在折叠桌前面,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得很低,脸上挂着笑。
“四十二分局,巡警奥利里。打扰您了。”
“我们接了个911,说这边有情况。我看您在这儿坐镇,安保也配齐了,这个案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没低到旁边的人听不见。
“道森议长那场发布会,我们全分局都看了。您做的那台手术……”
“了不起!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林医生。”
林恩把血压计的袖带拆下来,递给程岚。
“报案的那个女人。”
他看了一眼人行道方向。
“她在未经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试图强行从母亲怀里抢走一个正在接受医学检查的儿童。我有现场安保和至少30名目击者。”
老警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