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9个。
林恩这边,一带二,教学没停过,51个。
效率是隔壁的5倍多。
但效率不是最让阿琼意外的。
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看着棚子下面那三个人的配合。
林恩负责诊断和教学。
程岚负责记录和执行林恩的检查指令。
卡西负责最后一道工序,在每张处方纸的背面,用她那手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药品替代品牌和社区免费资源。
就像一条三个人的流水线。
阿琼原以为林恩来义诊主要是为了提升名望。
一个27岁父母双亡的亚裔外科医生,议长亲自背书,来布朗克斯给穷人看病,完美的政治叙事。
阿琼自己就是干这个的,他太熟悉这套逻辑了。
但他低估了林恩。
也低估了那个抠门的白人小姑娘。
卡西手里那叠社区资源清单,是她自己整理的。
是长期的积累。
一个在布朗克斯长大的女孩,从小就知道怎么在这个系统的缝隙里找到那些免费的、打折的、被藏起来的资源。
她现在把这些缝隙一个一个标出来,写在每张处方纸的背面。
隔壁的老医生看完病,开个药,写个转诊单,完事了。
转诊到哪儿?去排队。排多久?
不知道。
排到了付得起吗?
不关我事。
卡西不一样。
她写下的不是处方单。
她写下的是,一张张指引穷人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地图。
阿琼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这场义诊的价值,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棚子外侧,那个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已经直播了2个多小时。
她的镜头从义诊棚子的全景扫过,偶尔拉近到某个病人的表情,又迅速切走。
解说词听起来像即兴的,但节奏太流畅了,带着一种经过排练的自然。
弹幕飞速滚动。
20多米外,那栋红砖公寓二楼的窗户里,一支带遮光罩的长焦镜头安静地记录着义诊全景。
固定机位,纪录片式的冷静。
直播间的观众人数从几百人涨到了3000多。
有人认出了林恩。
“等等,这不是唐人街那个菜刀医生吗?”
“卧槽,就是他!道森议长发布会上说的那个!”
“他在布朗克斯搞义诊?在哪儿?地址发一下!”
弹幕里开始有人问地址。
网红女孩毫不犹豫地念出了药房的街区。
下午1点。
队伍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长了。
从棚子前方的人行道一直拐到街角,然后沿着街角继续延伸,消失在另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来的不全是布朗克斯的居民。
有几辆车停在街对面,车牌不是纽约市区的。
一个穿运动套装的拉丁裔中年妇女从一辆新泽西牌照的本田里下来,拉着一个10来岁的男孩,朝棚子走过去。
一个戴棒球帽的非裔老头从一辆康涅狄格牌照的丰田里下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
还有一个白人妇女带着两个孩子,从一辆挂着皇后区号牌的面包车里出来,排到队尾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白人女人在布朗克斯的义诊队伍里显得格外扎眼。
直播的效应。
林恩的名气本来就在互联网上有热度,菜刀手术的视频、道森议长的发布会、球员和缉毒局探员的声援视频,这些内容叠加在一起,已经让林恩的名字变成了一种符号。
现在这个符号出现在布朗克斯的一个免费义诊上,直播间里一传,消息15分钟就扩散开了。
阿琼站在药房门口,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面色复杂。
人多是好事。
人太多就不一定了。
他走到安保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安保点了点头。
程岚端着纸杯走出药房,给林恩递了一杯水。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嗯。”
林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叫号。
程岚没有马上回到座位。
她站在林恩侧后方,看着他2分钟内把一个哮喘的拉丁裔老头处理完,又在下一个病人坐下的间隙,头也不抬地问了她一句。
“刚才那个老头,我为什么没给他另开一支急救喷雾?”
程岚回想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有了。他的药瓶里有沙丁胺醇。”
“那我为什么说他现在的用药方式有问题?”
“他一直只靠急救喷雾顶着,难受了就喷一下……但他发作太频繁了,说明光靠临时喷已经压不住了,需要加一种每天用的控制药物。”
“加什么?”
“吸入型的激素。低剂量,每天喷,长期控制气道炎症。”
“如果他买不起呢?”
程岚张了张嘴,这次没有卡住。
她转头看了卡西一眼。
卡西正在低头写字,没抬头,但开口了。
“让他去161街的社区诊所,那边有药企赞助的哮喘项目,低收入患者可以领到布地奈德,就是刚才说的那种长期控制用的吸入型激素。”
程岚在笔记本上把这条记了下来。
“谢谢。”
卡西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
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距离比早上近了一些。
下午2点。
棚子外面的安保和一个外来的就诊者发生了争执。
“先生,这是布朗克斯社区的义诊,医疗资源有限,优先服务本社区居民。如果您不是本区居民,我们建议您联系当地的社区健康中心……”
“我从新泽西开了一个半小时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40多岁的拉丁裔男人,身后跟着一个10几岁的男孩,男孩的左手缠着绷带。
“我在直播上看到的,那个林医生在这里。我儿子的手上个月受了伤,急诊说要去骨科,骨科排不上,诊所不收没有保险的!”
“先生,我理解您的情况,但今天的名额……”
“什么名额!我就要找林医生看!排多久都行!”
他的声音很大,队伍里的人开始回头看。
另一边,那个康涅狄格牌照来的非裔老头也挤了过来。
“我也是看了网上的消息赶过来的。我的膝盖……”
“先生!”
“你们不能把我赶走!这是公共区域!”
安保的对讲机响了。
另一个安保从药房方向快步走过来。
阿琼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棚子入口方向越聚越多的人。
声音越来越大。
队伍里本地的居民开始不满了,他们有人早上8点就来排队了,现在这些外面来的人插不了队就堵在入口闹,挡了后面所有人的路。
一个抱着孩子的黑人女性被挤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她怀里的小女孩趴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苍白到近乎蜡黄。
小臂上几块大小不等的淤青,紫色和泛黄的交替出现。
新旧叠加。
女人试图往前挤,被堵在入口的人群推了回来。
孩子的头软软地靠在她的脖颈上,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
3岁的孩子,不该这么安静。
安保的声音、男人的吼声、队伍里的抱怨,混在一起。
林恩放下笔,抬起头。
他越过棚子前方的人群,看到了入口处的混乱。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