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理其实很简单。
用一根带切割头的旋转钻,沿着导针直接插入骨髓腔。把里面的骨髓和松质骨全部绞碎,扩大通道。
好让那根钛合金的髓内钉能顺利塞进去。
道理简单。可真操作起来,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骨头是活的。
当钻头在里面高速旋转时。主刀医生必须一边推,一边扶,还得死死盯着C臂屏幕上的位置。
确保钻头绝对没有偏离髓腔的中心。
人体的骨髓腔自带弧度,宽窄不一。
最窄的那个地方,叫髓腔峡部。
扩髓钻通过峡部时,阻力会骤然变大。你得用双手死死稳住钻机,1厘米、1厘米地往前硬推。
推得轻了,钻头会卡死。
推得重了,骨头会直接裂开。
“朱利安,扶住踝关节,维持对线。”
朱利安双手紧紧握住患者的脚踝。拼尽全力,维持着小腿的轴线。
维持一条断腿的轴线,这话听起来倒是不难。
但实际操作中。
你要对抗的,是大腿和小腿所有肌肉的张力。骨折断端之间的摩擦力,还有钻头传递过来的剧烈震动。
这一切,全都要靠助手的手臂去生生吸收。
15分钟。
中途不能换手,死死扶住一条成年男性的腿,还得精确控制住角度。
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活。
这就是在搬砖。
等到扩到第4号钻头的时候。朱利安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
扩到第5号时。
他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朱利安,你还撑得住吗?”林恩的视线依然锁在屏幕上。
“行。”朱利安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扩髓完成。
下一步,是打钉。
一根钛合金的髓内钉。长36厘米,直径10毫米。
林恩把钉子连接上打入器。顺着导针的轨道,缓缓送入髓腔。
到了骨折端。
卡住了。两段骨头并没有完全对齐。
“朱利安,往远端牵引。同时内旋10度。”
朱利安闻言,猛地发力拉扯。
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再用力。”
朱利安的双臂绷得像两根钢缆。他把整个人的重心,全都死死压了上去。
骨折端开始慢慢复位。
缝隙一点点对齐。
林恩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窗口期。抡起骨锤,重重砸下。
“铛!——”
髓内钉往前滑进了2厘米。
“铛!——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手术室里不断回荡。
每一锤砸下去。C臂屏幕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钛合金棒往远端推进了一小段。
这就是骨科。
别的手术室里,外科医生手里拿的是手术刀和镊子。
而骨科医生手里,抡的是锤子和电钻。
别人是在无影灯下精细地绣花。骨科则是在无影灯下卖力地干装修。
医学院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老笑话。
骨科考试从来不考解剖学。
考的是木工证。
“铛!——”
“铛!——”
“铛!——”
林恩一锤接着一锤,稳稳地把钉子敲击进去。
力度极度均匀。节奏异常稳定。
每一锤,都精准无误地顺着导针的方向。
对面的朱利安,依旧在死死地扶着。
可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肌肉已经达到了痉挛的边缘。
卡伯特家族从小培养的那些精英教育里,显然不包含负重训练这一项。
“手麻……额,不……我没事。”朱利安抢在林恩开口之前,咬牙吐出一句。
话音刚落。
朱利安的右手食指滑了一下。
患者的脚踝随之偏了5度。
C臂机的屏幕上,髓内钉的远端出现了偏移。
林恩停下了手里的骨锤。
偏了,就只能退。
退出来重新对线,然后再往回敲。
但问题是,髓内钉在骨髓腔里反复进退,会形成活塞效应。
它会把骨髓里的脂肪,硬生生挤进血管里。
每多进退1次,髓内压就会跟着升高一分。被挤进静脉系统的脂肪微粒,也就多了一分。
这些微粒会顺着血流,一路涌进肺循环,死死堵住肺部的毛细血管。
轻则引发脂肪栓塞,血氧往下掉。
重则诱发脂肪栓塞综合征,这能要了人的命。
林恩没有半点犹豫。
他反转骨锤,轻敲打入器,将髓内钉退出了2厘米。
“四分卫,换你来。”
四分卫二话不说,直接上前。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患者的踝关节,重新对线。
纹丝不动。
朱利安默默退到了一旁。
他双手撑着器械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那一滑,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线确认。”
林恩盯着C臂机的屏幕,轴线已经恢复。
他重新抡起骨锤,砸了下去。
铛。
铛。
髓内钉沿着正确的轨道稳步推进,即将就位。
就在最后一锤落下的瞬间。
无菌布帘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报警。
“嘀——嘀——嘀——嘀……”
第132章 林恩你被坑惨了!(求月票!)
是血氧监护仪的声音。
脂肪微粒,还是进了肺循环。
布帘被“哗”地一把扯开。
麻醉医科利根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了术野这一侧。
“血氧饱和度92,还在掉!心率108!”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钉子来回捅了多少次?”
他一边拔高了音量质问,一边快速调高了呼吸机的氧浓度。
手指在麻醉机的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
“髓内钉退过1次,为了纠正对线。”
林恩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当。
“这是脂肪栓塞的早期反应,量不会太大。把氧浓度拉到100%,先观察2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