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3400?”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嘴。
“那片区我很熟。当初决定住救护车之前,我把医院周围5公里的房源全都扫过一遍。”
“3400在东哈莱姆能租到很不错的一居室,但绝对有往下讲价的空间。”
“你该不会打算照着挂牌价签吧?”
“那你觉得多少合理?”林恩问。
“这得看具体房源。”
卡西又掰下一块百吉饼,“你把链接发我,下午我去帮你跟房产中介谈。”
“你下午有空?”
“你是不是忘了我在这医院有多少路子了?”卡西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几点下班?”
“得看手术排到什么时候。”
“行,那我先去踩点。”
卡西咬了一口百吉饼,随口问道,“你现在布朗克斯那个房子,租金是多少来着?”
“2150。”
卡西的表情僵住了,活像吞了一口过期的牛奶。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用一种看连环车祸现场的眼神,深深看了林恩一眼。
9:03 AM。
朱利安走了进来。
“今天下午有一台胫骨干骨折的髓内钉固定。”
他抬手,把片子夹到阅片灯上。
“昨晚我在急诊收的,手术排在下午2点。”
林恩抬头扫了一眼X光片。
胫骨中段,斜形骨折。移位非常明显,连带着腓骨也断了。
典型的重度高能量损伤。
“怎么伤的?”
“你自己去问他吧。”朱利安耸了耸肩,嘴角微抽,像是在极力憋着笑。
“我怕我说出来你不信。”
患者病房。
床上躺着个30来岁的印度裔男人。
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的右小腿打着临时石膏托,用吊带高高悬在床尾的支架上。
患者职业栏里写着:肉类加工厂工人。
一个正宗的印度教徒,每天的工作却是给牛分尸。
林恩翻开病历,目光落在受伤经过那栏。
急诊的记录写得很潦草,只有简短的一句:“工作中被坠落物砸伤右侧胫骨。”
“是被什么砸的?”林恩问。
患者开了口,英语里夹着浓重的口音。
“一头牛。”
“活的?”
“死的。”患者的表情十分诚恳,“挂在轨道上的半扇牛。挂钩突然断了,砸下来正中我的小腿。”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病历上的体重记录。
患者只有140磅。
而半扇牛,至少有300磅。
一个印度人,被他信仰里的圣物砸断了腿。
并且那头牛,在此之前是被他亲手锯成了两半。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现世报?
“你有医疗保险吗?”林恩继续问。
患者摇了摇头。
“工伤保险呢?”
“老板说我是独立承包人,不算正式员工。”患者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恩没有再追问。
这套标准说辞,他在急诊听过不下10次了。
老板把工人登记成独立承包人,不买工伤保险,也不交社保税。
一旦出了事,就把人一脚踢开,转头再从候补名单里拉个新移民顶上。
毕竟,这城市的候补名单永远都不会空。
林恩简单核实了几个细节。
固定工时,固定岗位,使用公司设备,接受公司统一管理。
所有的条件,全部清晰地指向了雇佣关系。
“术前8小时禁食禁水。”林恩合上病历夹,“手术排在下午2点。”
患者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他有些迟疑,“手术做完以后,我多久能回去上班?”
林恩顿住了。
腿都断了,这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多久能回去干活。
“先把手术做好再说吧。”
1:50 PM。
手术室。
巡回护士正在检查器械台。
所有的骨科专用工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蓝色的无菌巾上。
扩髓钻、导针、骨锤、髓内钉、锁定螺钉、瞄准器。
这摆出来的阵仗,跟木工车间没什么区别。
麻醉开始了。
无菌布帘的另一侧。
麻醉科的科利根医生把喉镜塞进患者嘴里,一声不吭地完成了插管。
科利根50出头,个子不高,头顶微秃,下巴上留着修剪得极短的灰色胡茬。
他是整个大都会医院公认脾气最差的麻醉医生。
干着一份让别人安静下来的工作,他自己却从来没怎么安静过。
“气道确认。潮气量正常。我这边准备好了,开吧。”
林恩站在主刀位。
一助朱利安站在对面。
二助是个2年级的住院医,大家都管他叫“四分卫”。
他读本科时在罗格斯大学打过橄榄球,还入选过全美大学2队。那宽厚的肩膀,几乎能挡住半张手术台。
转行学医之后,这身肌肉就是他来骨科最好的通行证。
体表定位。
林恩拿起记号笔,在患者膝盖下方精准标出了进针点。
C臂机被推了过来。荧光屏亮起,显现出胫骨的轮廓。
“刀。”
林恩伸手。
接过手术刀,在髌骨下方纵向切开了一道4厘米的切口。
分开髌韧带。
胫骨平台的入口彻底暴露出来。
接下来,是开髓。
尖锥准确刺入胫骨近端,打开了髓腔的入口。
林恩捏着一根导针,顺着髓腔一点点往下送。穿过骨折端,在C臂机的引导下,稳稳进入远端。
荧光屏上。
那根细亮的金属线穿过了断裂的骨头。就像是一条缝合两岸的桥。
就在这时,手术台旁边的塑料袋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声。
是患者的手机。
昨晚急诊太忙,朱利安忘了交代把手机留在病房,结果随身物品被一起装袋带进了手术室。
巡回护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存的名字是‘老板’。”
震动停了。
3秒后,又响了起来。
停下。
再响。
连续拨了4遍,活像是在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