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了过来,字字清晰。
“他就算是本·拉登,也得先治好了再让你抓。”
马丁转过头。
林恩正从护士站方向走过来。
不久前,就是这个华裔年轻人,用一把显微镊保住了他的手。一针把他搭档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缉毒探员,突然安静得像一只被叫住名字的大型犬。
“你的输液管呢?”
林恩扫了一眼马丁裸露的左前臂,他正慌乱地找着刚才被他推倒一边的输液架。
“我……”
马丁张了张嘴。
林恩余威尚存,他愣是没敢顶半句嘴。
林恩看着跪在血泊中的矮壮墨西哥裔,敞开的裂口,还有那截沾满灰尘的小肠。
裂口在左下腹,横向,至少15厘米。
创缘极其平整。
两侧皮肤的切割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锯齿状的撕裂痕迹。
街头斗殴捅出来的伤口,绝不长这样。
这道裂口,很精准,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的。
下刀角度垂直于腹壁,深度精确穿透腹直肌前鞘,刚好到达腹膜层。
再深一毫米,就会切断肠系膜动脉。
人当场就会死在街上。
接着,是颈部。
矮壮墨西哥裔右侧颈外静脉旁边,有一个清晰的针眼。
周围有轻微的淤青正在扩散。
街头吸PCP的瘾君子,要么抽烟,要么鼻吸,要么泡在大麻烟里一起抽。
静脉注射PCP,大概率是别人按着他打进去的,就像上次码头战场上那样。
林恩看向身后几人。
“帕特丽夏,一号创伤室。”
“程岚,跟我。”
“布莱恩,你接管大厅,有问题对讲机叫我。”
“苏菲亚,通知外科值班。”
四条指令,五秒之内下达完毕。
四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苏菲亚转身跑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肠管,眼睛突然亮了。
开放性肠道脱出,伴活动性出血。
这种病例,在教科书上都要特意标注“罕见”。
明年秋天就是住院医匹配的申请季。
简历上多一条罕见病例的参与记录,排名能往前蹿好几位。
霍普金斯,梅奥,麻省总医院……
那些顶级项目的筛选委员会,最吃这一套。
“林医生!我通知完外科,马上回来协助!”
“快去吧。”
林恩蹲下身,戴上手套。两根手指搭上矮壮墨西哥裔的桡动脉。
搏动又细又快。
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程岚已经默契地蹲在了他旁边。
她的视线,在那截脱出的肠管上停了两秒。
滑出的小肠大约40厘米。
表面已经失去正常的光泽,远端开始发白。
“开两条大口径通路,林格氏液全速跑。”
“备O型血,4个单位。”
推床到了。
林恩和护士一起,把矮壮墨西哥裔抬了上去。
搬运过程中,他的右手猛地抓住了林恩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这是天使粉的典型副作用。
“你们……放开我……”
“按住他。”
马丁大步走上前,用右手死死按住矮壮墨西哥裔的肩膀。
黑人男护士从另一侧,压住了他的双腿。
一号创伤室。
大门推开。
帕特丽夏带着护士,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器械台,无影灯,监护仪……
全部就位。
苏菲亚从电话那边跑了回来,挤进创伤室的门。
“外科通知到了!值班说至少要十……”
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在候诊大厅时,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现在这个距离……
无影灯下,那截小肠摊在无菌巾上,表面沾满灰尘。
血水正从裂口深处不断涌出,混合着淡黄色的肠液。
消化酶和食糜的酸腐气味,浓烈到近乎实质。
苏菲亚的脸,瞬间变成了灰绿色。她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两声。
然后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了下去。
黑人男护士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捞住她的腰。
像扛面粉袋子一样,把她架到了走廊里。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协助手术的匹配候选人。
此刻瘫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比床上的病人还难看。
程岚从她旁边经过,径直走到推床旁,目光落在那截暴露的肠管上。
同样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程岚只是瞳孔放大,呼吸节奏略快了一些,眼睛在伤口和脱出的肠管之间来回扫描。
她见过被IED炸开的腹腔。
也见过训练场上,被钢管生生穿透的肠系膜。
林恩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想起今早第一次翻看程岚档案时。
在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医疗中心的轮转评估里,看到过一行手写的批注,和周围的印刷体不同,很扎眼。
“天生的军医,可惜是女性。”
当时他以为,这句话是在夸程岚性格沉稳、执行力强、不多话。
现在他全明白了。
有些人看到鲜血和暴露的脏器,会晕厥,会呕吐,会僵住。
但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他们会兴奋。
这种兴奋和变态无关。
是一种纯粹生理层面的适配。
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别人的手在抖,她的手反而更稳。
混乱的创伤现场,对她来说,就是噪音被过滤后的清晰信号。
天生的军医。
说的就是这个。
门口。
寸头埃文斯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
“搭把手?”林恩问。
“我以为你不需要帮忙。”
“这种病,加一重保险更好。”
“你做主刀?”
“我做主刀。”
“行,那就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