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抬手调了输液泵的旋钮。
“硫酸镁4克,30分钟泵入,保护胎儿神经。”
程岚速度很快。
抽药、稀释、接上泵管。
30秒搞定。
监护仪上,孕妇的血压从72开始往上爬。
78。
林恩盯着那个缓慢跳动的数字。
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从脑底翻了上来。
前世,他参加过卫生部组织的医疗下乡工程,被分到一个山区卫生所。
方圆五十公里只有他一个正经的执业医师。
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全科,什么病都得看,什么活都得干。
他一个男医生,接生的活也没少干。
最夸张的一次,产妇的胎盘前置大出血,血压六十。
最近的县医院开车要两个小时。
他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木板床上完成了紧急剖宫产。
助手是村卫生员的老婆。
那个孩子活了,产妇也活了。
后来他回到城里,回到三甲医院的无菌手术室和价值千万的设备旁边。
偶尔会想起那张木板床。
眼前这张急诊室的抢救床,比那张木板床强了一百倍。
82
胎心监护的曲线还在跳,减速的幅度开始缩小了。
从骤降到80,变成只降到100,恢复速度也快了一些。
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9:06 AM
“林医生!!”
卷毛布莱恩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满是慌张。
“血氧78在掉!!插不进去!!整个喉咙全肿死了!!”
2号抢救室。
烧伤病人,气道已经关闭了。
林恩的右手正在调整孕妇的输液速度。
左手按在她的腹壁上感知子宫张力的变化。
他不能离开。
孕妇的血压刚爬到82。
他现在抬脚走出去,没人调输液速度,没人监测子宫张力的变化。
血压一掉,胎盘灌注就跟着掉。
那条刚稳住的胎心曲线会在30秒内再次俯冲。
但2号床的烧伤病人也等不了。
气道完全阻塞,5分钟内没有建立通气,就是脑死亡。
两个人,同时在死。
如果史密斯还能干活就好了……
林恩分身乏术,他只能提高音量。
“布莱恩。”
他的声音穿透到2号室。
“环甲膜切开包找得到吗?”
“我……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听好。”
“喉咙插不进去没关系,我们不走喉咙,走脖子。”
走廊里布莱恩的呼吸声急促到快要过度换气了。
“在喉结下面大概2厘米的位置,有一小块凹陷。”
“那是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的一层薄膜。你摸一下。”
“他脖子上全是烧焦的硬皮我摸不到……”
“硬皮下面的骨头不会烧掉。”
“用力按,你会摸到两块硬东西中间夹着一条横向的软沟。”
林恩的左手同时在孕妇腹壁上轻轻加压。
子宫张力在下降。
血肿没有继续扩大。
“摸到了!”
“11号刀片,横着切,2厘米。”
“不用怕切深,那层膜很薄。”
“切穿的瞬间你会听到一声气流喷出来的声音。”
隔壁传来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紧接着。
“噗!——”
一股气流冲出气管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出气了!!有气出来了!!”
布莱恩的声音变了调,从慌张变成了亢奋。
“套管插进去,接呼吸机。”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孕妇血压88,胎心132。
波形趋于平稳,反复减速消失了,基线变异正在恢复。
他松开按在腹壁上的手。
子宫张力从“石头”降到了“充气过度的皮球”。
血肿暂时没有继续扩大,胎盘后的积血形成了一层脆弱的压迫。
但这层压迫撑不了多久。
胎盘早剥的出血源头是螺旋动脉,血压越往上爬,灌注压越大,这层薄弱的平衡随时会被冲垮。
妇产科不到,就是在赌命。
林恩对程岚说:
“血压低于85立刻叫我,胎心低于110也叫我。”
“眼睛不要离开监护仪。”
“明白。”
9:09 AM
林恩转进2号抢救室。
布莱恩的环甲膜切开做成了。
切口位置偏了0.5厘米,但套管在气管里,呼吸机在工作。
血氧已经爬回92。
卷毛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泰迪熊。
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气道已经通了,但这个烧伤病人的麻烦远没结束。
林恩看了一眼他的胸部。
环形焦痂正在收缩。
全层烧伤会把皮肤烧成一圈硬壳。
这圈硬壳像箍桶的铁箍一样越收越紧,从外面把肺活活箍死。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在跳水。
340。
320。
300。
每一口气能送进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拿起手术刀。
沿着胸口两侧各划了一刀,从锁骨下方直到肋弓。
全层烧伤已经烧毁了神经末梢,所以不需要麻醉。
焦痂裂开的瞬间,被禁锢的胸壁像弹簧一样弹出来。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从300跳到520。
肺终于能喘气了。
“用帕克兰公式算一下输液量。”
林恩把手术刀放进弯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