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布莱恩的呼吸声急促到快要过度换气了。
“在喉结下面大概2厘米的位置,有一小块凹陷。”
“那是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的一层薄膜。你摸一下。”
“他脖子上全是烧焦的硬皮我摸不到……”
“硬皮下面的骨头不会烧掉。”
“用力按,你会摸到两块硬东西中间夹着一条横向的软沟。”
林恩的左手同时在孕妇腹壁上轻轻加压。
子宫张力在下降。
血肿没有继续扩大。
“摸到了!”
“11号刀片,横着切,2厘米。”
“不用怕切深,那层膜很薄。”
“切穿的瞬间你会听到一声气流喷出来的声音。”
隔壁传来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紧接着。
“噗!——”
一股气流冲出气管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出气了!!有气出来了!!”
布莱恩的声音变了调,从慌张变成了亢奋。
“套管插进去,接呼吸机。”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孕妇血压88,胎心132。
波形趋于平稳,反复减速消失了,基线变异正在恢复。
他松开按在腹壁上的手。
子宫张力从“石头”降到了“充气过度的皮球”。
血肿暂时没有继续扩大,胎盘后的积血形成了一层脆弱的压迫。
但这层压迫撑不了多久。
胎盘早剥的出血源头是螺旋动脉,血压越往上爬,灌注压越大,这层薄弱的平衡随时会被冲垮。
妇产科不到,就是在赌命。
林恩对程岚说:
“血压低于85立刻叫我,胎心低于110也叫我。”
“眼睛不要离开监护仪。”
“明白。”
9:09 AM
林恩转进2号抢救室。
布莱恩的环甲膜切开做成了。
切口位置偏了0.5厘米,但套管在气管里,呼吸机在工作。
血氧已经爬回92。
卷毛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泰迪熊。
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气道已经通了,但这个烧伤病人的麻烦远没结束。
林恩看了一眼他的胸部。
环形焦痂正在收缩。
全层烧伤会把皮肤烧成一圈硬壳。
这圈硬壳像箍桶的铁箍一样越收越紧,从外面把肺活活箍死。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在跳水。
340。
320。
300。
每一口气能送进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拿起手术刀。
沿着胸口两侧各划了一刀,从锁骨下方直到肋弓。
全层烧伤已经烧毁了神经末梢,所以不需要麻醉。
焦痂裂开的瞬间,被禁锢的胸壁像弹簧一样弹出来。
呼吸机上的潮气量从300跳到520。
肺终于能喘气了。
“用帕克兰公式算一下输液量。”
林恩把手术刀放进弯盘。
“体重估80公斤,烧伤面积估40%。”
“12800。”布莱恩脱口而出。
将近13升液体,比这个男人全身的血还多一倍。
第1个8小时已经过了大概1个小时,剩余7小时需要补6400毫升,每小时915毫升左右。
数学题是布莱恩的舒适区。
“乳酸林格液,尿管留置。”
“每小时尿量低于30毫升就加速。盯好了。”
林恩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过烧伤病人被焦痂覆盖的双臂。
他手臂的内侧烧伤比外侧更重。
1号床那个孕妇手臂上的浅表烧伤,到肘关节戛然而止。
林恩把这两个画面并排塞进了脑子里。
9:13 AM
林恩走出2号抢救室。
走廊里,卡西已经把3号和4号全部稳定住了。
她还顺手给5号做了床旁超声。
肝肾之间那条最容易积血的缝隙里干干净净。
腹腔里没有出血。
护士长帕特丽夏经过的时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158的红发丫头,干活的速度和准头,比她今天见过的所有住院医都强。
“你之前在哪儿轮转的?”
“外伤ICU和创伤科,还在骨科呆了几天完成一个罕见病例……”
“有空常来急诊看看。”
卡西把超声探头擦干净放回架子。
她没提移动手术室。
没提在毒贩面前做腹腔镜。
没提那炫丽的人血喷泉。
那些经历写不进任何一份简历。
但它们刻在了她的手指和神经里。
林恩好不容易有空隙喘口气。
“叮!——”
电梯门开了。
三个人鱼贯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30岁出头的黑人男性住院医,胸口挂着普外科的工牌。
身后跟着一个20多岁的女实习生,这就是那“半个人”。
最后面是一个戴着手术帽的麻醉护士,50多岁,手里拎着插管箱。
普外科住院医一路小跑到帕特丽夏面前报到。
“普外2年级,上面派我们下来支援。”
帕特丽夏朝走廊努了努下巴。
“3号床归你。”
“肋骨断了一排,碎骨茬子随着呼吸往里戳,随时可能扎破肺。”
“5号腹部观察也一起盯。”
“收到。”
麻醉护士已经走到1号抢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转头问帕特丽夏:“气道都稳了?”
“1号不需要插管。2号环甲膜切开已经做了。”
麻醉护士点了点头,表情略带意外。
“谁做的?”
帕特丽夏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那个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