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新闻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报着足以让国民肾上腺素飙升的消息:比如日本财阀豪掷千金买下了美国的象征,洛克菲勒中心,索尼则将其版图扩张到了好莱坞,吞下了哥伦比亚影业。
深夜的银座街头,霓虹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连刚刚初入职场的女大学生,都敢站在街角,随手挥舞着万元大钞,只为了能在车流中争抢到一辆出租车。
而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一张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证,硬生生被当成股票一样炒到了天价。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赚钱的魔幻节点,全日本一亿国民都沉浸在买下半个美国、东京地价永远不会跌、经济永远繁荣的极乐幻觉中。
但就在这个全民狂欢的当口,北原岩将这份沉甸甸的、仿佛隔着纸张都能闻到下水道霉味与干涸血迹的完整书稿,投给了新潮社。
作为新潮社的资深主编,佐藤在拿到原稿的当天,便推掉了晚上的所有应酬,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起初,他只是抱着审视新作的心态翻开扉页。
但仅仅看了前三章,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就僵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却变得越发沉重。
窗外,是1989年东京流光溢彩的霓虹,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高级香水与钞票的味道。
而佐藤主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书稿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中:
“在这个仿佛连呼吸都能赚钱的繁华都市里,铃木阳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中。”
“十一只饿疯了的野猫,将她腐烂的躯体当成了最后的盛宴。”
“直到发黑的尸水渗透榻榻米,滴落到楼下,这座陷入极乐狂欢的城市,才勉强施舍给了她一秒钟的作呕。”
看着开头的短短几行文字,佐藤主编觉得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发紧。
他试图停下来点根烟喘口气,但文字里那股冷透骨髓的真实感,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他的眼球,让他根本无法停止阅读。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烟灰缸里渐渐塞满了一座小山般的烟头。
浓烈的烟草味不仅没能平复他的情绪,反而让心底泛起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就这么僵坐在台灯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叫阳子的平庸女人,如何被原生家庭吸干骨髓,如何沦为黑心企业的猎物,又如何在绝境的泥沼中,彻底异化为一个以杀人骗保为生的恶鬼。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进满是烟雾的办公室时,佐藤主编终于翻过了书稿的最后一页。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真皮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令人几乎窒息的溺水。
外面的世界还在高歌猛进,而他的大脑却已经被这本小说里的绝望深渊彻底吞噬。
几个小时后。
顶着两道浓重黑眼圈、连胡茬都没顾得上刮的佐藤主编,怀揣着震撼以及对天才作家极度忐忑的复杂心情,将北原岩请到这间依然残留着浓重烟味的主编办公室。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一部神作。”
看着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将双手按在厚厚的原稿上,然后将溢美之词毫不吝啬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对女性在社会夹缝中生存心理的极致刻画,还是最后的悬疑诡计,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种对人性的解剖,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话锋一转,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难色。
佐藤主编转过头,指着落地窗外繁华到近乎刺眼的东京街景,语气中充满了对市场的忌惮道:“可是……这部作品的背景设定,是不是太脱离现实了?”
“中产阶级瞬间破产、女性为了生存沦为黑心中介的猎物,甚至在极度贫穷中孤独死,最后被野猫啃食尸体……”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北原老师,现在可是日本最繁荣的时代啊!”
“读者们正吃着高级和牛,炒着翻倍的股票,如果您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看到这种描写,他们会觉得荒谬,甚至会感到被冒犯的。”
“您看……为了真实,关于经济崩盘这方面的背景设定,你要不要修改一下?”
“毕竟,这一部分设定,就相当于给《绝叫》增加了一个死穴!”
面对佐藤主编这番极其现实的商业顾虑,北原岩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听完,随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没必要改,佐藤主编。”
北原岩侧过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在这片灯火下,整个东京仿佛都陷入了不知疲倦的狂欢。
“现在的读者觉得这些描写荒谬,是因为大家都太幸福了,幸福到相信地价永远上涨、明天会更好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说到这里,北原岩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神色略显局促的佐藤,语气平稳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但这种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等这场大梦醒了,他们自然会发现,书里写的不是什么荒诞剧,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这里,北原岩笑了一下,眼神清明道:“把判断交给时间吧,它会替我说服所有人的。”
没等佐藤主编再试图从市场接受度出发进行劝说,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回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道:“佐藤主编,我们先抛开这些关于背景设定的争论。”
“单就这部作品本身的文学质量、叙事诡计以及对人性的挖掘深度来看,你认为它是否具备冲击直木赏的硬实力?”
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让佐藤主编原本还在权衡商业利弊的思路停顿了片刻,随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厚重的原稿上。
这一刻,昨晚挑灯夜读时,那种被文字里的绝望感层层包裹的压抑与震撼,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他太清楚这种极其写实、直接切开社会与人性毒瘤的作品,在文学界具有怎样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后,属于顶级编辑的专业判断,最终战胜了对当下虚假繁荣市场的顾虑。
佐藤主编抬起头,神色变得极其郑重且笃定道:“只要直木赏的评委们还看重文学对现实的解剖力度……北原老师,单凭这部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叙事完成度,它绝对有资格站上直木赏的领奖台。”
话音一落,佐藤主编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这部作品,我们新潮社出版了!”
作为手握出版生杀大权的王牌主编,他在这一刻彻底抛开了对虚假市场繁荣的迎合,做出了无比果决的决定。
看着北原岩表示认可,佐藤主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属于顶级出版商的精光。
同时出于规避风险与利益最大化的本能,他立刻抛出了一个极其老辣的出版策略:“不过,北原老师,既然正文一字不改,考虑到这个题材在当下的社会极具争议性,我作为主编,强烈建议采用以刊带书的模式。”
“我们先在新潮社旗下的顶尖文学杂志《小说新潮》上进行连载,之后再集结出版单行本。”
佐藤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拆解着这套布局的利弊:“第一,我们可以用杂志的篇幅来测试读者的接受度,稳扎稳打。”
“第二,连载期的稿费加上后续单行本的版税,能让您的收入更加丰厚且稳定;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道:“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争议,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宣发!”
“在连载期间,沉浸在繁荣里的读者肯定会打电话来骂您危言耸听、心理阴暗,但这恰恰能持续为您和作品制造极高的曝光度。”
“等单行本正式上市时,我们就已经有了极其庞大的话题基础和销量基本盘。”
北原岩听完这番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赞赏。
佐藤主编不愧是新潮社的王牌主编,这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极其精准。
更重要的是,北原岩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按照《小说新潮》的连载进度,等绝叫小说的完结与单行本的发售时间,将会刚好完美地卡在明年(1990年初)也就是日本泡沫经济开始破裂,大萧条时代正式降临的绝望节点上。
到时候,冰冷的现实自然会替这部小说完成最后的闭环。
北原岩微微点头,认可了佐藤主编的连载计划,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连载的具体事宜,就全权交给你推进吧。”
随后北原岩注意到,佐藤主编的双眼布满血丝,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也早已堆得快要溢出。
面对这位为了自己的书稿熬到这般模样的资深主编,北原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纯粹的职业敬意道:“通宵看稿辛苦了,佐藤主编。”
“快回去补个觉吧,毕竟未来单行本上市前的舆论压力,还要靠你来顶住。”
第89章 新潮社的宣发(二合一)
东京,十二月中旬。
新潮社拿到《绝叫》连载授权后,便直接动用日本出版界有史以来最疯狂,甚至堪称暴发户级别的宣发矩阵。
在这个金钱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1989年冬末,新潮社眼都不眨地砸下了数千万日元的真金白银。
他们不仅买断了《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整版,甚至还破天荒地在富士电视台的晚间黄金档,插播了足足十五秒的文字悬念广告。
这一刻,整个东京都被北原岩这三个字包围。
涩谷全十字路口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新宿地铁站堪称天价的换乘通道里,一夜之间挂满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幅海报。
在黑红配色背景下,印着几行极具煽动性的宣发口号:平成魔王北原岩最新长篇巨制、剖开人性的极致悬疑、剑指直木赏的霸权之作……
这种堪比财阀推销奢侈品的宣发阵仗,直接让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
毕竟之前从未有一个出版社能将宣发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刚入行的新人小说家,在路过新宿街头时,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仰望那张巨幅海报,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一个手里还紧紧捏着退稿信的年轻作者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羡慕道:“明明大家都是在同样的原稿纸上写字,为什么我还在退稿……”
而对于那些已经成名的业内同行来说,这种近乎蛮横的资源倾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危机感。
在这种资源冲击下,时间很快便来到了新潮社在东京帝国酒店举办的盛大忘年会上。
北原岩向来不擅这类交际场合,可如今《绝叫》已经完稿,再加上新潮社再三极力邀请,更是直言自己才是这场忘年会的主角。
面对新潮社如此邀请,北原岩也只好答应出席晚宴。
新潮社的忘年会位于帝国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摇晃着高脚杯,一边进行着寒暄。
“大泽老弟,听说你的新连载大纲交上去了?这次还是坚持写你那套冷硬派吗?”
以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文坛前辈森村诚一端着酒杯,看向身旁还在苦苦坚持冷硬风格的大泽在昌,语气中透着几分前辈的关切。
大泽在昌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道:“大纲是交了,但编辑部的反馈很微妙。”
“他们委婉地提醒我,能不能让主角少在新宿的破酒馆里喝闷酒,多去六本木的高级俱乐部转转。”
“毕竟现在的读者,更喜欢看带着金钱滤镜的都市生活,谁还愿意看穷困潦倒的侦探在巷子里挨揍呢。”
“这也怪不得编辑部现实。”
一旁写冒险小说的船户与一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语气带着一丝成年人的清醒与无奈道:“你看看现在的日本,全民都觉得自己明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
“在这个连空气都飘着香槟味的狂热期,沉重的东西是很难卖上价钱的。”
森村诚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出版商,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是啊,现在的人都在追求金钱,忙着顺应狂热,我们想安安静静写点刺痛人性的东西,阻力确实太大了。”
几位作家聚在角落里,不大UN交换着这个时代创作者所面临的共同困境与妥协。
然而,就在他们感叹着大环境的变化,为下一本书的商业元素发愁时,宴会厅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了。
当北原岩端着香槟走进宴会厅的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接着无数道目光瞬间交织在他身上。
这其中,有敬畏、有忌惮,更多的,则是一些成名作家们深藏在笑容背后的酸楚。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就在他们还在为如何迎合读者,如何寻找灵感而苦苦挣扎时,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让新潮社把小半年的宣发预算全部都砸在他的身上。
这种堪称恐怖的资源倾斜,着实让同期作家无比眼红。
面对周围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北原岩神色平淡,径直走向大厅一角,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以写硬汉派和历史小说闻名的北方谦三、高桥义夫和逢坂刚。
上次北原岩遭遇业界舆论风波时,这几位文坛前辈曾出面在媒体上公开为他发声。
也正因为那次交集,让北原岩与这三位作家的关系逐渐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