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75节

  昂贵的大吟酿倾洒而出,顺着原木桌的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榻榻米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渍。

  但他却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连擦拭的本能都忘记了。

  此时二条忠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在被北原岩的文字彻底粉碎了傲慢的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文艺》的老编辑长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第四顺位的原因了。

  文艺的编辑们是故意,甚至是极其恶毒地,把这篇注定要引爆全日本泪腺的旷世神作,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文章前面!

  那个老谋深算的编辑长比谁都清楚,任何一个被《情书》彻底榨干所有共情阈值的读者,在看到自己这篇居高临下,如枯木般腐朽的八股文时,产生的唯一生理反应只会是——作呕。

  自己被供在这个所谓的第四顺位,根本不是什么纯文学的定海神针。

  而是被老编辑长亲手推上断头台,要在全日本读者的众目睽睽之下,去当衬托神作的臭抹布!

第83章 魔幻的队伍构成

  想到这个后果,二条忠只觉得喉头涌起一阵腥甜。

  自己在文坛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尊严,在今天便崩塌得连废墟都不剩。

  接着二条忠强忍着眩晕感,看向紧挨着《情书》结尾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坏》。

  在此之前,二条忠可是把这篇文章视为自己文学造诣的巅峰。

  可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大脑还残留着白兰那句“我很幸福”的情况下,再看自己文章里那些引经据典的深奥论述以及华丽辞藻……

  太苍白,太做作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反胃。

  在北原岩那种能把灵魂烧穿的粗粝生命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底蕴,简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蠢货……我简直就是个小丑……”

  二条忠像是被瞬间抽干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接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老脸,喉咙里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惨笑。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悔意,在心头猛的涌了上来。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葛城洋一、堂岛宗一郎、西园寺公明这些家伙一起招惹北原岩。

  同时更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狂妄到登报造势,用舆论去要挟《文艺》的老编辑长。

  如果自己乖乖闭嘴,哪怕被排在最后面,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公开处刑。

  “我输了……”

  ……

  京都茶室里的这一天,对于二条忠而言,是道心粉碎的一天。

  但在数百公里外的东京,以及整个日本的市井街头。

  属于北原岩的时代狂欢,才刚刚拉开序幕。

  时间的指针在时间中拨动,很快便来到《文艺》特刊发售的第三天。

  如果说首发日的早高峰电车集体泪崩事件,还只是一场局限于固定读者群的小范围情绪海啸。

  那么经过两天的口口相传与发酵,《情书》这两个字,便化作投入文坛的重磅核弹,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席卷全日本。

  早上八点,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的卷帘门刚刚伴随着电机声缓缓升起,店长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排起一条长龙。

  而更让人感到魔幻的,则是这支队伍的构成。

  队伍里,有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大学教授。

  有踩着高跟鞋,刚从歌舞伎町下班的陪酒女郎。

  甚至在队伍的末尾,还站着几个神情肃杀,满身廉价烟草味的极道成员。

  这些人平日里走在同一条街上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但此刻,他们都为了一篇文章聚集在这里。

  当书店卷帘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接下来发生的,绝对是纪伊国屋书店建成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没有人在意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轻小说、漫画或是八卦周刊。

  所有人像是有着某种可怕的默契,红着眼睛直奔平时少有人问津的纯文学期刊区。

  在纯文学期刊的书架前,往日里自矜身份的大学教授,此刻竟顾不得体面,在混乱中伸出手,恰好和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极道成员同时抓住了一本《文艺》特刊的边缘。

  “这位先生,抱歉,是我先……”

  看到这一幕,大学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本能地想要端起文化人的架子,想用几句体面的说辞让对方松开手。

  可那名极道成员只是轻轻偏了偏头,衣领下一道隐纹刺青若隐若现,同时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冷冷扫向教授。

  被这眼神一盯,教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退到一旁,不敢再说些什么。

  而那名极道见教授退去,也不再纠缠,带着文艺便朝着前台走去。

  看着极道离去的身影,教授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一边在快要见底的书堆里焦急地翻找着新的样刊,一边压低声音,用着不可思议且带着几分酸气的口吻碎碎念道:

  “现在的社会真是疯了……这些混黑道的跑来买什么《文艺》?”

  “他们这种连国语都说不明白的粗鄙之人,难道还能看得懂纯文学吗?”

  而那位吓退教授的极道成员,压根没有理会身后的非议,大步走到收银台前,直接将一张万元大钞啪地拍在桌面上,甚至连找零都不要,便抓起杂志一边极其粗暴地撕开塑封,一边走出了书店。

  伴随着收银机疯狂吐出小票的沙沙声,一摞摞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艺》特刊,正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矮下去。

  许多抢到杂志的人,甚至根本等不及跨出店门。

  他们有的直接靠在拥挤的书架旁,有的毫无顾忌地席地坐在狭窄的过道里,还有的干脆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急不可耐地将书页直直地翻向了名为《情书》的位置。

  渐渐地,原本因为疯狂抢购而喧嚣不堪的书店,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偌大的一楼大厅里,交谈声近乎绝迹,只剩下纸页翻动时急促的摩擦声,以及从各个隐蔽的角落里,断断续续传来的低声抽泣。

  仅仅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受众圈层固定、销量极其平稳的《文艺》特刊,在全东京范围内的各大实体书店,宣告大面积售罄!

  书店二楼的办公室内,店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已经彻底空掉的纯文学展台,以及门外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排越长的人流,焦头烂额地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拨通河出书房发行部的专线。

  这位平日里对待供货商总是拿捏着甲方面子,极其注重商业体面的店长,此刻竟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用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道:“马上给我调货《文艺》特刊!”

  “别跟我提什么纯文学的常规配发比例了,立刻把你们就近库房里能动的现货全给我塞进货车里!”

  “我楼下的一千册库存十分钟前就空了!”

  “并且外面排队的客人已经堵到了新宿大道的十字路口,要是让他们知道今天买不到书,光是客诉表就能把纪伊国屋的招牌给淹了!”

  “今天无论如何先给我挤出五千册……不,一万册现货拉过来!”

  而在书店一楼极其偏僻的角落里,一个满脸疲惫的偷渡女工,正背对着人群看着手中的文艺……

第84章 情书的影响

  说实话,她买不起这本特刊,手里捧着的则是从前面好心大学生那里借来翻阅的样书。

  当她艰难地辨认着词语,看到结尾处白兰那句半生不熟的“谢谢你,吾郎……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时,她心里那道常年用来抵御黑工老板咒骂,抵御警察盘问和无尽剥削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在这封错字连篇的绝笔信里,她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同样没有合法的身份,同样在这个冰冷的国度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苦苦挣扎。

  可真正让她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痛楚的,并非是这种同病相怜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羡慕。

  她竟然,在羡慕白兰。

  她羡慕这个死在肮脏后巷里的虚构女人,在生命即将被咳血和高烧夺走的最后一刻,居然还能拥有一个可以说“谢谢”的人。

  白兰信里透出的那种“哪怕我已经被这个世界逼到了绝路,哪怕我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却依然想把身上最后一点温热都掏出来留给你”的笨拙与纯粹,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强装出来的麻木。

  这一刻,她想到自己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躲躲藏藏了这么久,如果哪天也像白兰一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后巷,大概连个能说“谢谢”的人都没有。

  看到这里,她不懂什么是高雅的文学,只觉得眼眶发酸。

  因为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异国他乡,竟然有一个写书的人,真真切切地看见她们这些像烂泥一样的底层人,甚至愿意为她们的绝望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巨大的委屈与酸楚,瞬间击穿了她。

  她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顺着书架无力地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出于害怕惹来警察查身份的本能恐惧,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自己布满裂口的手背。

  在这个满是高级油墨香的安静角落里,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眼泪无声地浸透了粗糙的衣袖。

  而此刻,像她一样在各个角落里无声落泪的人,还有很多。

  与此同时,位于千代田区的《文艺》编辑部,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

  整个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各地书商打来的疯狂催货电话。

  老旧的传真机正在超负荷运转,如同雪片般吐出的加印订单,转眼间就在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夸张的小山。

  此时老编辑长站在自己的独立办公桌前,手里习惯性地端着一只粗陶茶杯。

  作为一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掌舵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什么级别的文坛巨匠他没见过?

  他自诩早就磨炼出了一份云淡风轻的静气。

  哪怕今天早上《情书》的口碑开始发酵,他也只是淡定地喝着茶,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可当发行部主管连门都顾不上敲,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时,老编辑长原本还想皱着眉头,训斥对方作为老出版人不够沉稳。

  “主编!疯了!全线卖空了!”

  这时,发行部主管抢先在老编辑长发话前说道。

  并且还将那份堪称魔幻的半日销量汇总表重重地拍在桌面道:“首发配额加上各大渠道的储备库存,仅仅一上午就彻底见底了!”

  “现在整个关东地区的实体书店都在疯狂催货!”

  老编辑长的目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落在报表上。

  然而,仅仅在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数字上停留了三秒,他那份苦心维持的云淡风轻便彻底破功了。

  “你确定……这是《文艺》单期一上午的销量?”

  老编辑长深吸一口气,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干涩,死死盯着主管道:“不是终端统计系统多打了一个零?”

  “千真万确!而且各地经销商都在反馈……”

  主管拼命点着头,大口喘着粗气道:“绝大部分读者在书店里看完后,都是红着眼睛走出来的。他们全都是冲着第三顺位那篇《情书》来的!”

  听到这句话,老编辑长端着茶杯的双手,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起来,甚至连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组恐怖的数据意味着什么。

  一直被外界质疑,非议的北原岩,不仅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向全日本证明了他绝对能写纯文学,而且写得比当今文坛绝大多数自诩正统的纯文学作家还要好,还要直击灵魂!

  更让人感到战栗的是,在这场毫无花哨的文字较量中,北原岩不仅赢得所有人的认可,更以一己之力,生生捅破了纯文学几十年来被认为绝对无法逾越的商业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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