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74节

第82章 《情书》的威力(第三更,求追读)

  时间很快便来到十月份,《文艺》特刊终于迎来了正式发售日。

  清晨,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初秋的微凉。

  早高峰的电车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上班族和习惯在通勤路上阅读的文学青年。

  在翻开手中这本带着新鲜油墨味的厚重期物时,车厢里这些心思各异的读者们,对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其实抱着截然不同的预期。

  一部分被《午夜凶铃》和《告白》深深震撼过的年轻读者,是怀着强烈的期待买下《文艺》的。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北原岩在纯文学的殿堂里,究竟能写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文字。

  而另一部分深受京都派专栏影响的传统文学拥趸,则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看客心理。

  在那些报纸的洗脑下,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一个写大众通俗小说出身的写手,绝对写不出什么拥有文学厚度的东西。

  甚至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看一篇充满商业铜臭的劣作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群体心理,伴随着列车规律的铁轨摩擦声,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从卷首开始顺读。

  排在第一顺位和第二顺位的,毫无悬念地是文坛泰斗井上靖与吉行淳之介的短篇。

  不得不说,两位巨匠的笔力确实深厚。

  井上靖的短篇短短几句便勾勒出一幅充满宿命感与物哀之美的压抑画卷。

  而紧随其后的吉行淳之介,则用其标志性的细腻与冷冽,弥漫着战后一代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读者们在电车轻微的摇晃中,被这两篇正统的纯文学带入了一种极其沉重的情绪里。

  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极致的克制,像是在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

  车厢里的翻页声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闷。

  读者们沉浸在这种纯文学的厚重中,下意识地以为,这本厚重的特刊,要将冰冷深沉的基调贯彻到底时,他们翻过吉行泰斗短篇的最后一页。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直接撞上排在第三顺位的——《情书》(北原岩著)。

  在极其讲究排版资历的文坛,这个顺位让不少读者的指尖微微一滞。

  “第三顺位……竟然是北原岩?”

  车厢一角,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声耳语。

  而那些自诩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则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心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文艺》为了照顾销量而做出的某种商业妥协。

  于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你究竟能写成什么样”的想法,读者们看起了正文。

  起初,当看到开篇那些关于歌舞伎町底层生态粗粝,甚至带着汗臭与肮脏感的描写时,许多人露出了生理性的不适。

  这种野生且直白的文字,与前两篇泰斗作品的优雅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精致的法餐桌上,突然拍下了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一般。

  然而。

  仅仅三分钟后,拥挤的早高峰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是因为无人交谈,而是全车厢的人,都被一种滚烫的悲怆扼住了咽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社畜,看着那封署名为“白兰”,但错别字连篇且语法混乱的绝笔信时,整个人便僵住了:

  “……我趁着没有人在的时候,偷偷地写信给你。”

  “就这么躺着,用手顶着写信。”

  “所以字写得很丑,很对不起。”

  “来到医院后,我一直都没什么开口。”

  “如果用日语说话,我就会想起吾郎先生。所以我尽量不说话。”

  看着白兰那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文字,中年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常年用来对抗生活压力,对抗职场羞辱的木然伪装,在这几行笨拙到极致的文字面前,彻底碎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任由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纸页上,将“我尽量不说话”这几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白兰一样在这座城市挣扎着活下去,也曾渴望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坐在中年男人身旁的年轻女白领,本是带着一种略显疲惫的审视感在阅读特刊。

  作为在东京打拼,习惯了精致伪装的职场女性,她起初对北原岩这种歌舞伎町底层的描写还带着一丝天然的心理隔阂。

  可随着目光在那封白兰的信件上逐渐深入,她翻页的指尖开始无法自抑地颤抖。

  因为上面写的是白兰最卑微,也最真诚的自白: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身份。谢谢你让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只是一张纸,虽然你从来没有在我身边,但是我很幸福。”

  “我真的很幸福。”

  这一瞬间,女白领原本一直挺得很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颓然地靠向了身后的椅背。

  白兰口中只有一张纸的家和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幸福,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刺破她那靠着名牌化妆品和干练套装撑起来的所有虚荣与坚强。

  在车厢的另一头,几个原本正嘻嘻哈哈,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大学生,此时正挤在一起看着手中的特刊。

  他们原本是冲着北原岩猎奇的名声来的,可此时,这几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用来掩饰尴尬的笑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平日里最爱闹的男生,正笨拙地用袖口猛擦眼睛,却怎么也挡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对世界残酷真相的初次颤栗。

  在这个极度压抑,讲究克制的国家,众人不只是在为那个死在泥沼里的白兰哭,更是在为自己同样漂泊无依,却连幸福两个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都市生活而哭泣。

  这种无声的集体失态很快便在全日本的电车、咖啡馆与长椅上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当读者们终于整理好情绪,手指下意识翻过《情书》,看向下一篇文章时。

  映入眼帘的,是二条忠那篇用词考究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坏》。

  如果说上前一秒,读者们还在为白兰那句“我会让你幸福。”里感受着底层人性最滚烫的真诚。

  那么这一秒,看着二条忠那充斥着生僻词汇,通篇居高临下,像是在指点江山般的冷酷文字时。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噬,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刚在一个简陋的灵棚里送别了最挚爱的亲人,还没出门,就撞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专家,正拿着扩音喇叭,对着家属大谈特谈葬礼礼仪的社会学演变。

  这种极度的傲慢与不合时宜,让每一个还沉浸在白兰悲剧中的读者,产生了一阵真实的恶心。

  像是刚刚饮下一口无比滚烫的心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人强行掰开嘴,塞进了一大把既干瘪又发霉的锯末。

  绝大部分读者甚至连前两行都没能看下去,便红着眼睛,眉头紧锁地发出一声厌恶的咋舌,随后毫不留情地猛力翻页。

  “这写的是什么垃圾东西……在这种时候看这种傲慢的教条,简直是对白兰的侮辱!”

  车厢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生突然重重地合上杂志,声音里带着还未散去的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圈读者的侧目,却没有任何人制止,反而有不少人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什么昭和家庭之崩坏?这种坐在高级书斋里指点江山的伪善口吻,真是让人作呕。”

  那位刚刚擦干眼泪的中年社畜,看着二条忠这个显眼的名字,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到:“跟北原老师笔下那种活生生的生命相比,这个二条忠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亏他之前还登报嘲讽北原老师,到底谁才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那个?”

  “二条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他只懂权力和说教!”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车厢里响起了一阵阵充满鄙夷的窃窃私语。

  二条忠原本引以为傲的核心版面,在《情书》这场静默海啸的余波下,不仅没能成为定海神针,反而成了一滩最令人作呕,名为精英教条的排泄物。

  曾经被京都派吹捧上天的文字,此刻在读者眼里,成了整本特刊中最难以忍受的垃圾时间。

  同一时间,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京都。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障子门洒在二条忠自家那间极其雅致的茶室里。

  此时二条忠特意让佣人温了一壶顶级的大吟酿,准备在用完早膳后,着实品鉴一下自己稳居特刊第四顺位的无上荣光。

  对他而言,从第五提拔到第四,这是《文艺》对他这位京都派大佬最真挚的认同。

  于是二条忠志得意满地拿起桌上的样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

  出于文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排位执念,二条忠并没有直接翻向自己的篇章,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卷首看起。

  他要在那几位泰斗的文字里,寻找一种与强者同列的阶级认同感。

  二条忠指尖轻捻,翻开了第一篇。

  井上靖的作品笔触苍凉,二条忠一边细读,一边满意地抿了一口顶级大吟酿。

  他像是坐在评委席上俯视后辈一般,抚须自语道:“井上君这篇,底色倒是够了,虽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用来镇住特刊的门面,倒也算实至名归,勉强压得住场子。”

  接着,他翻开了第二顺位。

  看着巨匠吉行淳之介标志性的冷冽解剖,二条忠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伴随酒香在舌尖绽放,他整个人都开始有些飘飘然。

  “吉行君也还是老样子,笔尖总是带着这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

  二条忠放下酒杯,眼神中透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自负道:“不过也好,这种冰冷的铺垫,正好能反衬出老夫下一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坏》里的宏大叙事与人文关怀。”

  “这叫先冷后热,妙极,妙极啊!”

  在他看来,有这两尊大佛在前面鸣锣开道,就像是两位重量级的礼仪官,正肃穆地引着自己走向文坛的王座。

  哪怕第三顺位坐着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老朽,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为自己这个第四顺位做最后润色的陪衬罢了。

  带着这种近乎膨胀的愉悦感,二条忠像是一位在检阅仪仗队的将军,手指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漫不经心地拨动了纸缘,翻向了那决定性的第三顺位。

  然而,当目光触及纸面上赫然印着的《情书》(北原岩著)几个大字时,二条忠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简直是荒谬至极!”

  二条忠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度愤怒的声音道:“《文艺》编辑部的那群老东西是疯了吗?居然把这个写大众畅销书的黄口小儿,明目张胆地塞在我的前面?!”

  这一刻,二条忠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连忙抓起桌上那支用来批改他人文章的红色钢笔,带着一种绝对挑剔与审判的高傲心态,死死地盯住着北原岩的文章。

  他打算把北原岩的破烂文章批得体无完肤,作为自己下一篇专栏专栏的素材,以及对《文艺》开炮的檄文。

  然而。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不断深入,二条忠原本带着冷笑的面部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那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写就的绝笔信,没有使用任何他所熟知的高级修辞,也没有卖弄任何深奥的哲学意象。

  但每一个字里透出的极致绝望与纯粹的爱意,却像是一记又一记沉重且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他那张自诩高雅的老脸上。

  二条忠握着红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试图在那些文字里寻找语法错误,试图用几十年积累的文学理论去解构它。

  但他绝望地发现,在这种能够直达灵魂的极致真诚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纯文学底蕴,简直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啪嗒!

  一道声音打破了茶室的死寂。

  原来是二条忠的钢笔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上时碰倒一旁的白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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