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忽然轻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里,销售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山田丈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很久,终于把面前那支钢笔推了回去。
“抱歉。”
山田丈夫说话时,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暂时不买了。”
销售员怔住了。
“山田先生,现在这个条件真的很难得。如果再拖……”
“那就再拖。”
山田丈夫站起身,没有再看桌上的合同。
因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又会被那套“低点入场”的话术重新拖回去。
类似的事情,在更多地方发生。
有人在签字前一刻反悔。
有人原本已经约好银行面谈,却临时取消。
有人把房产公司寄来的资料锁进抽屉,再也没有回电话。
也有人在看完《崩塌的巨塔》后,直接跟家里吵了一架,拒绝替兄弟姐妹做连带担保。
这些人未必完全相信北原岩。
他们只是终于开始害怕。
而对银行和房地产商来说,害怕就是最糟糕的信号。
因为一个人只要害怕,就会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他就不会签字。
而泡沫最怕的,就是签字的人少了。
一周后,数据摆到了几家银行和大型不动产会社的会议桌上。
信贷窗口新增申请量下降。
不动产门店实际签约率下降。
已经约好签约却临时取消的客户数量上升。
要求重新评估贷款风险的人数上升。
这些数字单独看,似乎还能用“年末市场波动”“短期观望情绪”来解释。
可几份报表合在一起,味道就完全变了。
一名不动产会社的董事看着销售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观望。”
他把报表拍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恐慌开始传导到签约端了。”
旁边的银行高管皱眉道:“专家访谈不是已经压过一轮了吗?”
“压不住。”
负责市场部的人摇了摇头。
“那本书卖得太快了。”
“而且读者不是只在文学圈里讨论,现在证券营业部、不动产门店、银行窗口,甚至家庭餐桌上都在说。”
“最麻烦的是,它把风险写得太容易看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过去,他们并不害怕普通人听见风险。
因为普通人听不懂。
住专、抵押率、资产重估、流动性、政策调控,这些词只要堆在一起,普通家庭很快就会失去判断能力。
最后他们还是会依赖银行,依赖专家,依赖那些穿着西装、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人。
然而,北原岩最致命的地方,就在于他将高深莫测的宏观陷阱,拆解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日常。
那些关于资产负债表的冰冷术语,被具象化为一家人围坐的餐桌、一份透支未来的抵押合同。
原本晦涩的宏观风险化作切肤之痛,本能地引发了底层民众的犹豫。
对于高度依赖资金周转的地产行业而言,哪怕只是底层的些许迟疑,也足以引发致命的连锁反应。
那些依靠滚动融资勉力维持的项目,其本质不过是用下一批楼盘的认购款,去填补前一个项目的利息窟窿。
只要终端客户的签约节奏稍微放缓几周,账面上那些被精心粉饰的资金断层,便会立刻暴露出深渊的轮廓。
当退订与延期签约的真实数据开始反噬现金流时,地产会社与银行本部之间原本稳固的利益同盟瞬间紧绷。
深夜,住友银行核心业务部的保密专线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利益拉锯。
“港区那个高端住宅项目,原定本周签约的四十个高净值客户,今天临时退了二十六个。”
某大型不动产会社的常务在电话那头压抑着焦躁道:“他们甚至专门带着律师来逐字确认‘连带担保责任’。就在一个月前,这群人连抵押率都懒得算。现在,我们的过桥资金马上就要见底了。”
电话这头的银行融资部长盯着终端机上枯竭的头寸数据,语气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道:“本部的态度不可能更改。如果你们的去化率跌破红线,下个月那笔两百亿的展期批复就必须无限期冻结。”
“银行必须遵守风控纪律,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往深渊里跳。”
“少拿风控纪律来敷衍我。如果我们的资金链断在今天,你们账面上明天就会多出几百亿的死账,大藏省的核查组会直接进驻你们的办公室!”
听到这里,地产常务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直接将窗户纸捅破道:“问题根本不在销售端。只要北原岩那本书还在市面上卖,只要普通人脑子里的警报还在响,这盘棋谁都下不下去!”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融资部长深知对方并非危言耸听,那套基于“永远看涨”建立起来的信任地基,正在被北原岩抽空。
“必须换手段了。”
半晌后,融资部长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口道:“不能再陪他们玩什么‘尊重文学’的公关游戏。既然讲数据压不住这股恐慌,就只能毁掉立规矩的人。”
到了这一步,最初那种“承认其文学价值、温和切割现实”的体面公关彻底宣告破产。
随着几家核心财经媒体的默契转向,新一轮的舆论攻势直接褪去学术探讨的外壳。
评论文章不再纠结于“文学与现实的边界”,而是越过作品,将最尖锐的矛头直接对准了北原岩本人。
《北原岩是否正在制造市场恐慌》
《畅销书背后的危险情绪煽动》
《文学明星不该用虚构情节伤害日本经济信心》
其中更刺耳的说法也开始出现。
有人暗示北原岩在英国获奖后,受到了西方舆论影响,开始用海外视角唱衰日本。
也有人说他坐在高级公寓里,根本不了解普通家庭对资产增值的真实需求。
第178章 文坛的反击
“当一位沉溺于虚构故事的作家,开始试图替大藏省判断政策,替银行解释信贷,替普通家庭决定是否买房时,社会就该保持警惕了。”
晚间新闻节目里,知名财经评论员坐在灯光明亮的演播厅中,面对镜头说出了这句话。
第二天清晨,几家财经报刊和商业杂志便陆续跟进。
财经版的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小说家的悲观,不能替代日本经济的现实》
《北原岩是否正在误导普通家庭?》
《畅销小说与市场恐慌》
起初,并不是所有编辑都愿意把话写得这么难看。
毕竟北原岩如今在日本文坛的地位太高。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再加上英国金匕首奖,这些奖项压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任何一家杂志社在下笔前掂量几分。
更重要的是,《崩塌的巨塔》确实写得好。
不少文化版编辑私下读过这本书,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靠噱头贩卖恐慌的东西。
《东京商业周刊》的文化版副编辑宫本慎,就是其中一个。
这天下午,主编把一篇已经改好的稿子推到他面前。
标题叫——
《披着社会派外衣的恐慌商品》
宫本慎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摇了摇脑袋道:“这篇不行。”
主编抬头看向宫本慎问道:“哪里不行?”
“太脏。”
宫本慎把稿纸放回桌上,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可以批评北原岩对经济的判断过度悲观,也可以说小说不等于现实。但这篇稿子从头到尾都在暗示他靠制造恐慌赚钱。”
说到这里,宫本慎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一般继续道:“这是泼脏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而主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宫本,你知道这几天广告部接了多少电话吗?”
宫本慎没有说话。
主编继续道:“银行那边的合作专题,原本排到明年二月。”
“地产会社的整版广告,也还在谈。”
“证券公司那边更直接,已经问我们最近是不是准备转向。”
主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写文章可以讲良心,但杂志社要发工资。”
宫本慎盯着桌上满是恶意的清样,在长久的死寂后,终究还是将它平推了回去,语气干涩却毫无转圜余地道:“这篇稿件,我拒绝署名。”
主编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翻开手边的下一份文件。
“既然如此,北原岩的专题你就不用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