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型书店的采购负责人私下提醒,最近有不少“关系方”在打听《崩塌的巨塔》的陈列规模。
还有一家商业杂志提出,想安排北原岩和几位经济学者进行一场公开对谈,主题叫作“文学作品是否应该承担市场责任”。
这些话说得都很漂亮。
可意思也很清楚。
他们希望新潮社给一个台阶。
最好让北原岩出来解释:这只是小说,不代表他对日本经济的判断。
只要北原岩亲口说出这句话,金融界就能把《崩塌的巨塔》的锋芒重新按回文学内部。
可新潮社没有接这个台阶。
第二天下午,新潮社法务部和宣传部联合发出声明。
声明的措辞并不激烈,却很硬。
《崩塌的巨塔》为虚构文学作品。
作品中所有人物、机构、事件均属艺术创作。
北原岩先生无需因文学创作中的社会观察,向任何未被点名的现实利益团体作出解释或道歉。
若有机构认为自身被作品影射,并以此对作者或出版社进行施压,新潮社将保留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
声明发出后,编辑部里几个年轻编辑忍不住低声叫好。
有人看着传真机里刚刚吐出来的声明稿,眼睛发亮,仿佛新潮社已经在这场舆论战里扳回一城。
然而佐藤贤一却没有露出多少轻松的神色。
他把那几份报纸和周刊剪报重新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
如今的公开声明只是第一步。
然而真正麻烦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在报纸上。
广告版面可以临时调整。
书店陈列可以被人打招呼。
电视台的文化节目可以突然取消邀约。
甚至某些原本已经答应刊登书评的评论家,也可能在一通电话后改变态度。
这些事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却足够让一本书在最热的时候被慢慢压下去。
佐藤贤一在出版界待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种压力的手法。
它不需要正面开战。
只要让你少一个版面,少一个橱窗,少一次媒体露面,热度就会一点点被消耗掉。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拿着舆情反馈和几份销售表,直接去了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正在看当天的财经版。
见佐藤贤一进来,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的报纸放到桌上。
佐藤贤一出声说道:“外面已经开始行动了。”
“财经版、周刊、电视台都在跟。口径差不多,先承认北原老师的文学地位,再说读者不该把小说当成现实判断。”
村田大郎翻了翻那几份剪报,看到高桥俊一那篇采访时,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倒是会找人。”
“北原老师的同学,又是银行一线职员,确实好用。”
佐藤贤一继续说道:“已经有书店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在问陈列规模。广告代理那边也试探过,问我们要不要暂时收一收宣传。”
村田大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销售表看了几眼。
东京核心书店的销售速度还在往上走。
大阪、名古屋和京都也在不断催补货。
外面的争议没有把销量压下去,反而让更多原本观望的读者开始进店询问。
过了片刻,村田大郎把销售表放回桌上道:“不收。”
接着村田大郎继续说道:“他们越想把这本书压回文学圈,我们越要让它出现在更多人面前。”
他说完,拿起钢笔,在发行部送来的调度表上圈了几个城市。
“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这几处库存再加一轮。”
“银座、新宿、涩谷和丸之内的重点书店,黄金展台不能断货。”
“宣传部那边,报纸广告照原计划继续。有人攻击我们,就把争议本身变成广告。”
佐藤贤一明白他的意思。
金融界和评论界越是急着解释,普通读者就越会好奇。
一本小说如果真的只是外行人的胡编乱造,何必这么多人轮番出来澄清?
那些原本没有打算买书的人,看到财经版、周刊和电视节目接连讨论,反而会想亲眼翻开看看。
村田大郎继续道:
“印刷厂那边也通知一下,后续产能先给《崩塌的巨塔》留出来。纸张供应提前锁定,不要等到库存紧了再去协调。”
佐藤贤一点头回应道:“我马上去安排。”
佐藤主编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后,新潮社很快动了起来。
发行部重新调整配送路线,把更多库存压向几座核心城市。
宣传部追加了几组争议版广告,标题也不再回避外界批评,而是直接借势打出:“他们说这只是小说。”
“读者说,这像现实。”
印刷厂那边接到电话后,连夜确认下一批纸张供应。
编辑部里,电话声和脚步声重新密集起来。
然而,金融界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最初几天,那套“小说终究是小说”的说法确实起了作用。
财经版的文章,电视里的专家访谈,高桥俊一那篇带着旧日同窗身份的采访,像一层层柔软的绷带,重新缠住了许多中产家庭刚刚被《崩塌的巨塔》撕开的恐惧。
不少人重新走进不动产门店,再次坐回银行信贷窗口前。
他们一边说着“还是专业人士更懂”,一边把几天前放下的贷款资料重新拿了起来。
对这些人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专家们说得多有道理。
而是他们终于又找到一个理由,可以继续相信自己没有站在悬崖边。
可是这种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崩塌的巨塔》的扩散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金融界最初的估计。
新潮社没有收缩宣传。
书店没有撤下陈列。
相反,官方越是声嘶力竭地强调“绝不能将小说等同于现实”,普罗大众那敏感的神经就越是被狠狠撩拨。
《崩塌的巨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击穿了固有的受众壁垒,迅速渗入了日本社会的基层。
拥挤的通勤电车里、主妇排队的结账柜台前、甚至是居酒屋油腻的餐桌旁,开始频繁出现那厚重的黑色封皮。
那些平时从不涉猎严肃文学、每天只关心存折数字与房贷利率的普通国民,纷纷默不作声地将它带回了家。
他们翻开书页的初衷早已不是为了消遣,而是带着一种深切且现实的焦虑,试图从那些被金融界极力否认的文字里,对照一下自己背负着几十年债务才换来的安稳生活,是否真的如书中所写那般不堪一击。
可真正翻开之后,很多人就笑不出来了。
《崩塌的巨塔》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它写得阴沉。
而是它写得太顺。
银行为什么要继续放贷。
住专为什么会成为风险转移的通道。
地产商为什么能靠虚高估价不断套出资金。
普通家庭又为什么会被亲情和面子推上担保人的位置。
这些东西不是零散的恐吓。
而是一条被北原岩冷冰冰写出来的传导链。
上层的每一次放松,每一次粉饰,每一次“短期波动不影响长期判断”,到了底层,都会变成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一通追加抵押的电话,一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催告书。
读得越多,越有人开始沉默。
尤其是那些真正坐在银行窗口前,真正准备把家人名下房产一起压进去的人。
他们原本可以把财经专家的话当成护身符。
也可以把高桥俊一那句“小说是小说,经济是经济”当成定心丸。
可当他们亲眼看见书里的人物如何一步一步从“抓住机会”走向断供、追债、家庭崩坏时,那些漂亮说辞便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固了。
东京近郊的一家不动产门店里,山田夫妇第三次坐在了接待室。
销售员依旧笑容满面,茶水是热的,合同是新的。
桌上的宣传册里,那套公寓被拍得明亮、宽敞,阳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假的绿植,仿佛只要签下名字,一家人的未来就会像宣传照里那样体面。
销售员把钢笔推了过去。
“山田先生,之前说好的九成贷款,银行那边已经帮您确认过了。”
“如果今天签下,年底前就能锁定这个条件。”
山田丈夫低头看着那支笔。
几天前,他听了报纸和专家的话,几乎已经重新下定决心。
可昨天晚上,他把《崩塌的巨塔》后半本看完了。
看到那个中年职员为了保住第二套房,拉着妻子的娘家人一起做连带担保,最后在催债电话和失业压力里彻底崩溃时,他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那一章里没有什么吓人的描写。
只是账单一张一张地来。
利息一笔一笔地滚。
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家里。
孩子在隔壁房间做作业,妻子坐在餐桌旁低声哭,男人却还在嘴硬说“只要再撑一撑,明年就好了”。
这种窒息感,像一根细线,勒了他整整一晚。
山田妻子坐在旁边,手指攥着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