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商人的市侩褪去,只剩下一种即将掀起海啸的骇人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话筒,直接按下了印刷部负责人的内线。
“我是佐藤。”
佐藤贤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准备接新稿子的排版。三部曲,名字分别是《螺旋》、《环》和《生日》。”
“首印……五十万册。”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声。
“佐藤主编,您没开玩笑吧?首印五十万?!”
负责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全是焦急的劝阻:“主编,我知道咱们社最近确实靠着北原老师的《绝叫》赚得盆满钵满,账面上现金流充裕。”
“但眼下这大环境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书店都在倒闭。您拿五十万册的成本,去砸一部听都没听过的新书《螺旋》?”
“这太冒险了!”
“万一首周销量崩盘,库存砸在手里,我们整个印刷部都要跟着被问责的!”
“我说五十万,就是五十万。”
佐藤贤一将刚抽了一口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倒苦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骇人的狂热道:“因为,这就是北原岩的新书。”
“《螺旋》、《环》和《生日》是《午夜凶铃》的后续三部曲完整版。”
“北原老师前天晚上刚交的稿。”
随着佐藤贤一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当印刷部负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刚才那种精打细算、畏首畏尾的谨慎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音的亢奋和懊恼:“我的老天……佐藤主编,这么要命的事,您怎么不早说啊!!”
负责人激动得连连拍大腿道:“如果是北原老师的稿子,还是那个把全日本吓得不敢看电视的《午夜凶铃》的续作……那首印五十万册是不是有点太保守了?!”
对方吞了一口唾沫,像个眼红的赌徒一样,直接给出了一个更疯狂的提议:“佐藤主编,六十万册怎么样?!”
“我立刻让人把社里其他几个二线作家的排期全部砍掉,给它让路!”
“咱们厂四条海德堡流水线全开,工人三班倒连轴转!”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干裂的嘴唇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话筒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令:“那就六十万册!”
“连夜启动排产!我要这套书,以最快的速度,砸进全日本所有的书店!”
挂断电话后,佐藤贤一将手稿重新整理平整,然后双手捧起,像捧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佐藤贤一将黄铜钥匙贴身揣进了西装内袋。
然后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然是枯井底部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那双在石壁上抠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
此时在佐藤贤一眼中,北原岩的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鬼故事。
而是一口足以把全日本的认知都拖进去绞碎的深渊。
两周后。
为了配合这六十万册的核弹级首发,新潮社的营销部门砸出了建社以来不逊色于绝叫时的宣发预算。
他们没有印制任何常规的海报,也没有买哪怕一句名人推荐语,而是策划了一场让全日本无处可逃的心理围剿。
预热,从发售日前三天的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开始。
全日本各大商业电视台的深夜档,在进入午夜零点的前十秒钟,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切断。
没有广告词,没有旁白。屏幕上只剩下漫天闪烁的黑白雪花噪点,伴随着刺耳的“沙沙”电流声。
紧接着,一声极其尖锐、突兀的复古电话铃声,在全日本几百万台电视机里同时炸响。
铃声只响了三下,画面瞬间陷入死寂的纯黑。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冷冰冰的白字:【诅咒,已完成变异。】
当晚,无数深夜看电视的国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五秒钟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各大电视台的客服热线就已经被恐慌的询问打爆了。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发售日前两天清晨,七点整。
几百万踏上早高峰通勤之路的东京上班族,在挤进山手线电车车厢的瞬间,集体愣住了。
平时挂满车厢顶部、色彩斑斓的八卦周刊和商品吊牌广告(中吊广告),今天全都不见了。
整整一列车厢,成百上千张吊牌,被统一替换成了纯黑色的硬质铜版纸。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黑色压在头顶,让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
不仅是电车。
当他们在座位上翻开《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这两份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时,发现新潮社直接买断了最昂贵的封底整版。
一整版的纯黑色,在无边无际的浓黑正中央,只有一行犹如刀刻般的微小白色铅字:
“你们以为,烧掉那盘录像带就结束了吗?”
落款只有极其收敛的一行字:北原岩《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两日后解禁。
这就是新潮社顶级营销团队的手段。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却动用了上亿日元的真金白银,打造了一个跨越电视、交通、平媒的“信息黑洞”。
恰恰是这种极致的留白与诡异的压迫感,产生了比任何狂轰滥炸都要恐怖的心理冲击。
因为报纸上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让每一个经历过《午夜凶铃》第一部洗礼的读者,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后背猛地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录像带烧了,但贞子没死。
那些曾经让他们躲在被窝里发抖的恐惧,根本没有结束。
今天,它变异了。
发售日。
当天上午,全日本各大书店门口出现的景象,让所有出版业同行感到了一种荒谬的震撼。
排队的盛况,甚至不逊色于《绝叫》单行本发售的那天。
但人群的脸上,不再是朝圣般的沉重肃穆,而是一种充满矛盾的、近乎自虐的狂热。
他们明明知道,买下这几本书后,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绝对会被那个枯井诅咒搅得夜不能寐。
他们明明知道,读完之后自己可能会连深夜独自去洗手间的勇气都丧失。
但他们还是来了,如同飞蛾扑火。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眼底布满血丝、西装略显陈旧的中年男人,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无比扎心的话:“现实里的裁员通知、银行的催收信,太折磨人了。那种痛苦是慢性的,像毒气一样每天顺着门缝往里渗,你躲都躲不掉。”
接着他看了一眼手表,盯着书店还没拉起的卷帘门,喃喃自语:“可北原老师的小说不一样。那种恐惧是剧烈的、一次性的,像坐过山车,冲到顶点总会落下来。”
“我宁愿今晚被贞子吓得魂飞魄散,也想暂时忘掉明天还要去职安所找工作的绝望。”
这就是1990年初的日本。在泡沫破裂、钝刀子割肉的现实面前,极致的虚拟恐惧,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精神麻醉药。
北原岩在写完这三部续作时,就已经精准地预判了这一点。
在这个全民信仰崩塌的时代,人们不仅需要《铁道员》那种在泪水中被接住的温柔救赎。
更需要一种纯粹的、颠覆三观的刺激,来强行覆盖掉日常生活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慢性窒息的绝望。
于是,新潮社押注的六十万册首印,在发售当天的下午三点,宣告全线售罄。
当天深夜。
全日本数十万抢到首发本的读者,在台灯下、在被窝里、在幽暗的合租屋中,同时翻开了那三本封面漆黑的实体书。
很快,第一波深层的恐惧开始在无数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引爆。
当他们读到第二部《螺旋》,发现贞子的诅咒根本不是超自然灵异,而是一种能在人类DNA里强行改写、甚至借由活人子宫“物理复活”的生物学病毒时,传统的鬼怪免疫力瞬间失效了。
东京某个狭窄的单身公寓里,一名男大学生读到书里“看这份报告的人也会感染病毒”的设定时,手猛地一抖,厚重的书本直接砸在了榻榻米上。
他惨白着脸,死死盯着掉在地上的原稿,明明房间里开着暖气,他却觉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恶寒正顺着自己的视神经,一点点爬进大脑。
这已经不是怕鬼了,这是对自身基因被悄无声息入侵的生理性恐慌。
而当那些扛过了病毒恐惧、紧接着翻开第三部《环界》的读者,发现前两部那个让他们担惊受怕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怖世界,竟然只是一百台超级计算机模拟出的一段虚拟程序时……
无数人的世界观,在这个深夜轰然坍塌。
一个常年阅读悬疑小说的主妇坐在客厅沙发上,读到病毒突破次元壁入侵现实的那一刻,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自家客厅的墙壁和挂钟。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如果书里的世界是一段代码,那我现在的世界呢?
这种存在主义层面的深层战栗,让成千上万的读者在合上书本后,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直坐到了天亮。
这三部续作炸翻的不只是普通读者。
发售后的第二天,整个日本文坛,尤其是悬疑和科幻小说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传统的恐怖小说家。
在这个连翻盖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北原岩毫不留情地把“计算机病毒”、“虚拟现实模拟”、“基因克隆繁衍”这些极具前瞻性的硬科幻概念,暴力地砸碎、揉进了民俗怪谈的躯壳里。
一位连续三年霸榜畅销书单的资深惊悚作家,在熬夜读完《环》后,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看着自己刚写了十万字、还在纠结“旧校舍里的幽灵该怎么杀人”的新书草稿,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接着他叹了口气,把那叠写了几个月的原稿连同钢笔一起,毫不犹豫地扫进了废纸篓。
“没法写了。”
他在后来接受《读卖新闻》文学版采访时,苦笑着说出了一句让全日本同行心有戚戚的感叹:“我们这帮人,还在冷兵器时代苦练怎么耍武士刀。”
“而北原老师,已经开着轰炸机从我们头顶上碾过去了。”
“他在恐怖小说的领域里,拉下了一道我们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铁幕。”
不仅是恐怖小说界。
就连日本正统的科幻圈,看到一个写鬼故事出身的作家,竟然信手拈来地构建出了一套如此宏大、严密的“生命进化演算”科幻内核时,那种混合着惊艳、战栗与嫉妒的复杂情绪,也让他们集体失语。
这三部续作在社会和文化层面引发的连锁反应,比第一部时狂暴了十倍不止。
如果说第一部只是让国民不敢独自看电视,那么续作的降维打击,直接让全日本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电子设备,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创伤。
发售后的第二天上午,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的客服热线被彻底打爆。
大量用户打来电话,用各种语无伦次的理由,要求立刻暂停自家的电话服务。
“我要临时停机!对,现在就把线路给我拔了!原因?别管什么原因,总之马上断掉!”
NTT的客服主管在后来的新闻采访中苦笑着回忆:“那天上午我们接了上千个同类投诉,起码有一半人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在发抖。有一位主妇甚至哭着说,她昨晚梦见电话响了七声,接起来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她直接把家里的座机砸了。”
与此同时,全日本的电器卖场和百元杂货店里,原本常年积灰的“电视机防尘罩”,竟然在短短一天内被疯狂抢购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