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所效忠的这一切,即将抛弃他。
随着乘客锐减,维护成本逐渐高昂,上面冰冷的决议已经下达。
幌舞站将在下个月正式关闭。
佐藤乙松四十年如一日的泣血坚守,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封轻飘飘的退休通知书,以及一座注定要被大雪永久掩埋的废弃站台。
这像极了此时此刻的日本,无数为国家经济腾飞奉献了一生的普通人,正在泡沫碎裂中被时代无情地抛弃。
但北原岩要写的,绝不仅仅是令人窒息的残酷,而是绝望尽头的救赎。
故事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大雪封山的除夕夜。
幌舞站的最后一班列车已经驶离了很久,空荡荡的月台上死寂无声。
雪下得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苦难都彻底埋葬。
佐藤乙松独自站在风雪中,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铁轨消失的尽头,等待着自己使命终结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苍茫的风雪中微笑着朝他走来。
她的面容清秀而温柔,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光。
她在老站长面前站定,看着眼前这个被时代抛弃、孤苦无依的小老头,轻轻地唤了一声:
“爸爸。”
这是他早已夭折在襁褓中的女儿——雪子。
这是如果她能平安长大,十七岁时最美好的模样。
随着钢笔的笔尖在最后一行画上句号,北原岩手腕微抬,将笔轻轻搁在了桌面上,随后向后靠进了宽大的椅背里。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东京湾的海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天际线正从深邃的黑色渐变成冷冽的灰蓝。
北原岩坐在这里写了整整一夜。
一万两千字,行云流水,一字未改。
特制原稿纸上,最后几行刚刚写就的墨迹还带着微凉的湿润感。
这时北原岩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整篇小说里,他没有用一个关于股民跳楼的字眼,也没有写下一句关于破产或高利贷的描写。
它只写了一个把一辈子骨血献给铁道的老人,和一条注定要被时代无情抛弃的冰冷支线。
但北原岩太清楚了,每一个在经济泡沫碎裂中失去一切的日本人,都会在佐藤乙松那单薄的背影里,死死地看到自己。
因为这群国民,和老站长一模一样,勤勉,兢兢业业地把一生献给公司,献给名叫“终身雇佣制”的日本式信仰。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忠诚,这个庞大的体系就会永远庇护他们。
然后,神话崩塌了。
就像幌舞站那张废除通知一样,仅仅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就把他们四十年如一日的尊严与人生,连根拔起。
故事里的老站长,在临终前的风雪中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女儿,这是北原岩赐予他生命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柔。
而现实中那些被时代抛弃在寒冬里的人们,却连这份虚幻的温柔都等不到。
北原岩俯视着窗外逐渐被晨光照亮的东京钢铁森林。
这篇小说的真正杀伤力,根本不在于堆砌了多少惨烈悲壮的场面。
而在于它从头到尾都极其克制、极其温柔,温柔到当你翻过最后一页时,根本来不及嚎啕大哭,只会在这股无声的巨大悲凉中,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挂满了滚烫的眼泪。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冽的女声,带着几分困惑。
正是中森明菜。
“是我。”
“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搬家了?”
中森明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道:“我刚才去了您之前住的那间公寓,发现门上贴着招租的字条。问了物业才知道您已经退租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分道:“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北原岩听出了她话语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心,语气温和地回应道:“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前几天为了避开媒体,搬到南麻布这边了。”
“南麻布?”
中森明菜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作为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的顶流天后,她当然清楚南麻布那几个顶级住宅区意味着什么样的阶级壁垒。
但她极其极有分寸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问,只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您为了躲那些记者,直接搬出东京了。”
说完,中森明菜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北原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正好在附近,想过去看看您。”
“方便,过来吧。”
北原岩报了具体的楼栋和楼层,又简单交代了一下地下车库入口的极密安检通道。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叠写着《铁道员》的原稿纸,随手拿起一块镇纸压住,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北原岩打开门,中森明菜站在玄关外。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围着一条深色的羊绒围巾。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后。
即便没有化浓妆,眉眼之间的清冷与骨相的优越感,依然极具辨识度。
“打扰了。”
中森明菜微微欠身,换好室内拖鞋后走了进来。
进门后,中森明菜并没有像大谷神英那样被落地窗外的无敌海景给震住,而是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北原岩的脸上。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北原老师,您的眼睛……”
中森明菜抬起手,指尖朝着北原岩的眼下方向虚虚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道:“黑眼圈这么重,是熬夜了吗?”
“您刚刚才拿了双赏,怎么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一下。”
北原岩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眼角,这才真切地感觉到通宵一整夜后神经传来的微痛。
“没什么大事,就是写了一整夜稿子。”
“一整夜?”
中森明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连忙说道:“您真的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当回事吗?一晚上不睡觉写稿……”
中森明菜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稿子?”
中森明菜的表情从关切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神情,清澈的眼底浮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好奇道:“北原老师的新作……我可以看看吗?”
此时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半拍,话说出口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有些冒失,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每次读您的作品都特别期待,所以……”
但话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又忽然收住了,退后了半步,语气里添了一分歉意。
“不好意思,您才刚写了一个通宵,现在肯定很累了。您还是先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改天再……”
“不用。”
北原岩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刚才那杯咖啡的劲头还没过,我现在精神得很。”
北原岩说着便转身走向书桌,拿起被镇纸压着的厚重原稿纸,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回过头时,北原岩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而且,这篇稿子是要和村上春树先生一起,作为双擎发表在同一本国民特刊上的。”
北原岩将这叠散发着墨香的原稿纸递向中森明菜,开口道:“说实话,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上老师,在同一个版面上隔空交锋……”
“这种难得的对弈,即使没有咖啡,也让人全无睡意。”
中森明菜看着眼前北原岩没有因为双赏的加身而沾沾自喜,反而在面对村上春树这种级别的对手时,眼底流露出了一种属于顶级博弈者的锐利与专注。
这种纯粹的创作姿态,让她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作为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数年的人,她早就看过无数人一夜爆红后就变得膨胀、狂妄……
而像北原岩这样还能维持本心的人实属少见。
随即中森明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厚重的原稿纸。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将原稿平整地摊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阅读。
北原岩没有打扰她,转身走进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等北原岩把茶杯放在中森明菜手边的玻璃茶几上时,她已经翻过了前面几页。
北原岩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落地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鸥鸣叫声。
中森明菜读得很慢。
她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读法,而是逐字逐句地看。
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清冷的眼神会在同一段文字上反复扫过两三遍,像是在极其艰难地消化着某种情绪一般。
并且北原岩注意到,从第三页开始,中森明菜翻页的动作就越来越慢了。
到了第五页,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很久,才轻轻翻了过去。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
中森明菜终于翻到了最后几页。
当她读到漫天风雪的除夕夜,老站长独自站在即将被废弃的月台上,凝视着铁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风雪中微笑着走来,轻声说爸爸时。
中森明菜的手指死死僵住了。
她没有翻到下一页。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泪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声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猛烈,而是一种防线被彻底击穿后、极其安静却无法自控的流淌。
像是内心最深处某道溃烂已久的伤疤,被这几行极其温柔的文字轻轻碰了一下,瞬间就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