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03节

  而走在前面的角川春树却面色如常,极其自然地迈向会客区。

  毕竟,他自己的私宅就在不远处,这种级别的无敌海景,他早就看腻了。

  真正让这位传媒大亨在意的,是这套顶层复式里的陈设。

  按照常理,一个出身底层的年轻人突然暴富,搬进这种顶级豪宅,多半会迫不及待地买一堆昂贵的艺术品,真皮沙发或者古董名画来填满空间,以彰显自己的阶级跃升。

  但北原岩这里没有。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洁,没有炫耀性的装饰,连家具都只是维持着交房时最基础的配置。

  唯一透出一点主人生活痕迹的,只有靠窗位置的一张宽大书桌。

  桌上随意摊着几本翻开的文库本,和一叠空白的原稿纸。

  显然,在他们敲门之前,北原岩正坐在这里一个人在构思着什么。

  “两位请坐。”

  北原岩将他们引到宽敞的沙发区,随口问道:“喝点什么?我这几天刚搬过来,暂时只有咖啡、茶和水。”

  “咖啡就好。”

  角川春树和大谷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片刻后,北原岩从开放式厨房端来两杯黑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然后自己也端着杯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下午好,冒昧登门打扰了,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接过咖啡道了谢,但并没有急着喝。

  此时他的目光越过杯口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对面北原岩的脸上。

  上次见面,还是在北原岩之前租住的那间高级公寓里。

  那套房子虽然在普通人眼中已经相当优渥,但在角川春树这种真正的财阀看来,不过是刚刚摸到中产阶级门槛的普通住宅罢了。

  那时候,北原岩同样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平静。

  而现在,同一个人,坐在了全日本安保最严密、地价最恐怖的云端住宅里……表情竟然和上次一模一样!

  没有完成阶级跃升后的狂妄,没有名满天下的自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局促或兴奋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能写出《绝叫》和《情书》的原因吧……”

  角川春树在心中这样想着,随后直接开口说道:“北原老师,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角川春树放下咖啡杯,微微前倾身体,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这次特刊的策划意图。

  在经济泡沫全面碎裂的当下,受“日本文学振兴会”的重托,角川书店将牵头出版一期能够真正回应时代的文学特刊。

  这本特刊旨在集结当下日本最顶尖的一批作家,用文字去记录这个正处于剧痛中的国家。

  同时,也希望能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精神上的治愈与打气。

  “目前,特刊的其他稿件已经基本收齐了。”

  角川春树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身边的大谷总编一眼。

  大谷总编会意,当即便接过了话头。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

  此时大谷神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说出了让他极其头疼的事情。

  “目前收到的稿件,名家倒是不少,但内容……”

  大谷神英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没有用什么委婉的说法,无比直白地说道:“清一色在写股民跳楼、家庭破裂、高利贷逼债。”

  “而且笔法也都是一个路子,把最惨的场面堆在一起,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刺激读者的泪腺。”

  说到这里,大谷神英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说实话,这些稿子单独拿出来看,每一篇都写得不差。”

  “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根本撑不起‘时代’这两个字的厚度。”

  他看向北原岩,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认真。

  “所以我们想请北原老师写一篇卷首稿。”

  “一篇能替这期特刊定调的作品。”

  “有您的名字压在卷首,整本特刊的重量才能立得住。”

  角川春树在旁边补了一句道:“说白了,北原老师,我们需要您来镇场子。”

  说到这里,这位传媒大亨微微前倾身体,抛出了角川书店为这次国民级企划准备的真正底牌:“而且为了彻底扭转这期特刊颓丧的基调,我亲自出面向村上春树先生发出邀稿,并且他已经答应供稿了。”

  听到村上春树这四个字,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在这个《挪威的森林》狂销数百万册的时代,这个名字在日本出版界同样代表着一种极其恐怖的统治力。

  “村上先生的文字有着他独有的质感,很擅长抚慰现代都市人的孤独。”

  “但仅仅只有他那种略带疏离的呢喃,还不足以将沉入谷底的国民拉出泥潭。”

  “我们还需要一种更为锋利、也更为温暖的力量,来做这期特刊的定海神针。”

  角川春树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野心:“如果您愿意提笔,与村上老师一前一后,作为这本特刊的双擎。”

  “我相信,当这个时代最具号召力的两位作家同时出现在封面上时……你们二位笔下交织出的力量,一定能彻底冲淡当下笼罩在全日本国民头顶的悲伤与绝望!”

  北原岩安静地听完了两人的来意。

  一开始,北原岩本想拒绝,并不想写什么短篇。

  但在听到村上春树这个名字的瞬间,北原岩原本的想法瞬间消散。

  如果参加这次短篇邀约的话,自己就相当于跟村上春树同台竞技了。

  这种情况,让北原岩怎么能拒绝呢?

  抱着这种想法,北原岩开口问道:“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上老师在同一本杂志的撰稿。”

  北原岩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很难拒绝、也极具兴致的提议。”

  角川春树和大谷神英听到这里,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中不可抑制地迸发出了狂喜。

  这代表着,这位目前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神级作家,正式接下了邀约!

  “那么,北原老师,关于截稿的日期……特刊还有半个月就要正式下印出版了,请问您的时间够吗?”

  大谷神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足够了。”

  北原岩回应着。

  “这几天我会把稿子写出来。定稿之后,我会让人直接投递到角川书店的编辑部。”

  角川春树听着北原岩的回答,当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因为他很清楚,像北原岩这种级别的存在,只要点了承诺的头,肯定会在截稿期前将稿子给自己的。

  再说了,就算北原岩在印刷厂开始印刷的前一秒钟交稿,角川书店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轮转机停转,强行把卷首的版面给他空出来。

  随后两人起身告辞,北原岩也起身,极具教养地将两人一路送到了宽敞的私人玄关处。

  “那么,就不打扰北原老师休息了。”

  角川春树弯腰换好鞋,站在门外,极其郑重地微微欠身。

  “慢走。”

  北原岩站在门内,得体地点头回礼。

  电梯门合上,两人开始快速下行。

  角川春树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这时角川春树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大谷神英说了一句:“你信不信,北原老师等咱们一走,他马上就会开始写。”

  大谷神英闻言,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反问道:“您怎么知道?他不是说还要过几天……”

  角川春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把原因说出口。

  因为在北原岩答应供稿的时候,他便在北原岩那双向来平静的眼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几分灼热的创作欲。

  那绝不是被商业合同或截稿日期逼迫出来的焦躁。

  而是得知自己即将与另一位时代巨匠对弈时,才会被瞬间点燃的极致胜负心。

  送走两人后,北原岩关上门,回到书房中。

  既然这次特刊的主题是回应这个时代的剧痛,用文字去记录这个正在不断坠落的国家,同时,又要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真正能看见光的治愈与打气。

  更重要的是,还要在同一本杂志上,去迎战村上春树那种足以溺毙无数都市人的极致孤独感。

  那么,一味地去临摹苦难、榨取廉价的眼泪,就彻底落了下乘。

  脑海深处,无数本后世的经典名著如同流光般在意识中闪过。

  最终,北原岩想到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发生在北海道大雪纷飞的偏僻支线铁道上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泡沫破裂的喧嚣与恶臭,只有漫天风雪中,一种被时代遗忘却依然死死坚守的、最笨拙也最温暖的凡人微光。

  相比于此时此刻在金钱泥潭中痛苦挣扎的东京,北海道的大雪,足以洗净一切伤痛与浮躁。

  笔尖触纸的瞬间,文字便如同开闸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第109章 中森明菜与铁道员(三合一)

  顺着北原岩的笔尖流淌而出的,是一个名叫佐藤乙松的老站长。

  故事的背景被设定在北海道漫天风雪的尽头,一条濒临废弃的偏僻支线上,一座即将被时代遗忘的小站,幌舞站。

  大雪纷飞的铁道,连接着几个人口不断流失的落寞村落。

  而佐藤乙松,在这座连名字都透着寒意的小站里,死死坚守了一辈子。

  他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铁道员制服,一丝不苟地戴好制帽,像一座孤傲的丰碑般立在月台上,迎接并送走每一班寥寥无几的列车。

  不管酷暑,还是足以将人吞没的暴风雪,他从未缺勤过一天。

  因为他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还站在这里,这座小站的心脏就还在跳动,这条铁轨就还有延伸的意义。

  然而,命运与时代,并没有因为他的极度忠诚而给予半分善待。

  女儿在襁褓中突发急病夭折的那一天,他没有赶回家。

  因为那天有一班极其重要的列车即将通过幌舞站,他必须站在风雪中挥动调度的旗帜。

  妻子重病住院的那些年,他去探望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因为支线人手匮乏,他根本走不开。

  甚至在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天,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麻木地看着列车缓缓驶入,又伴随着汽笛声无情地驶离。

  他把自己的一生、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全部骨血,都填进了这条冰冷的铁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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