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人又就几个细节问题讨论了一番。
预付金多少,尾款什么时候付,署名权怎么体现,宣传的时候怎么配合……
每一项都谈得细致入微。
蔡琳发现,李曼这个女人,真的太狠了。
每一项条款,她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而且每一句话都卡在关键点上,让你根本没法反驳。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曼的专业素养确实高。
该争取的争取,该让步的让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谈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条款都敲定了。
蔡琳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李律师,跟你谈判,比跟那些老油条谈判还累。”
李曼微微一笑:“蔡姐过奖了。”
蔡琳:“行,那咱们把合同签了?”
李曼点头:“签。”
两人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唐在旁边拿着手机录像,周立铂也在旁边见证。
签完合同,蔡琳站起来,伸出手:“李律师,合作愉快。”
李曼握了握:“合作愉快。”
一个多小时前,地下室录音棚里。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张振汉开始录人声了。
声音一出来,陈博的眼睛惊叹。
这老哥,唱得太有感觉了。
那种沧桑,那种不羁,那种走过千山万水的疲惫和释然,全都在声音里。
唱到副歌部分,张振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于吼的力度。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陈博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
这歌,给对人了。
张振汉一遍一遍地录。
每一遍都有新的感觉,每一遍都有新的处理。
终于,所有的部分都录完了。
张振汉走出录音间,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陈博,”他说,“这歌,是我这辈子唱得最爽的一首。”
说早了,不过陈博只是点头:“张哥唱得好。”
张振汉拍拍他肩膀:“是你写得好,没有你这歌,我唱不出来这感觉。”
“休息一下。”上面还没谈完,陈博笑道。
张振汉点头,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听陈博的《假行僧》小样。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听完一遍,他摘下耳机,看着陈博。
“陈博,”他开口,“你这声音,唱这首歌也很有味道。虽然是另一种风格,但那种不羁的劲儿,一点不比我差。”
陈博笑了笑:“张哥夸得我都飘了。”
张振汉认真地说:“不是夸,是实话。你这嗓子,唱摇滚绝对有前途。你要是愿意,咱俩组个乐队,肯定1+1>2!”
陈博摆摆手:“张哥别开玩笑了,我还是专心写歌吧,唱歌是副业。”
张振汉叹了口气:“也是,你这创作才华,不写歌可惜了。不过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组乐队。”
说着话,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调音台旁边的一叠纸上。
那是陈博平时随手记的一些东西,歌词片段、和弦走向、偶尔冒出来的灵感。
“可以看看吗?”张振汉问。
“随便。”陈博说。
张振汉随手拿起一张。
纸上写着一首歌的曲谱,字迹有些潦草。
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最上方写着歌名,两个字。
张振汉也不在意歌名,目光落在第一行歌词上。
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张振汉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陈博,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歌……”
陈博点点头:“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张振汉瞪大眼睛,“你这叫随便写的?”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歌词。
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副歌部分。
念着念着,张振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整个录音棚突然安静下来。
张振汉,这位在乐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炮儿,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其中一句歌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陈博。
“陈博,”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歌……这歌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陈博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半夜睡不着,随手写的。”
“不记得了……”张振汉喃喃重复,“不记得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很快,他又被一句歌词击中,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他心里。
张振汉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洇湿了墨迹。
他慌忙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却发现越擦越湿。
陈博无动于衷。
张振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继续看歌词,肩膀颤抖。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地下摇滚到主流乐坛,从无人问津到万众瞩目,从意气风发到人到中年。
他想起那些一起喝过酒的兄弟,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早已不再联系。
他想起那些曾经爱过的人,最后都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想起自己每次演出结束,一个人回到酒店,看着窗外的灯火,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
副歌第一句,是他这半生的写照啊。
“陈博……”张振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歌……这歌你得给我。”
陈博诧异:“张哥,你不是刚拿了《假行僧》吗?”
“不够!”张振汉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急切,“《假行僧》是礼物,这歌……这歌是我这辈子的交代!陈博,不,陈老师,陈哥,我求你,把这歌也给我!”
陈博哭笑不得:“张哥,你别这样……”
“我没跟你开玩笑!”张振汉站起来,一把抓住陈博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陈博,我张振汉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了!这歌你不给我,我死不瞑目!”
陈博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乐坛叱咤风云的老炮儿,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抓着自己的手臂,眼眶通红,满脸泪痕。
“张哥,”陈博轻声说,“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张振汉摇摇头:“我不坐,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坐。”
陈博无奈:“张哥,这歌还没写完呢,你看到的只是初稿……”
“初稿就这样了,写完还得了?”张振汉打断他,“陈博,我跟你说实话,我唱了三十多年歌,什么歌好什么歌不好,我一耳朵就能听出来。《假行僧》是好歌,我心里喜欢,那是我能唱的歌。可这首不一样,这歌是我的命!”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声音忽然低下去:“陈博,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陈博看着他。
“马上五十了。”张振汉自问自答,“唱了三十多年,出了二十多张专辑,拿过的奖堆起来能塞满一屋子。可你知道我每次演出结束是什么感觉吗?”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
“空落落的,台下那么多人喊我名字,那么多人挥舞荧光棒,可我回到后台,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博,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
“陈博,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翻过这座山就好了,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更好的风景。后来我真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可翻过去才发现,山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指了指那张纸:“你这句词,把我这三十年唱出来了。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张振汉。”
陈博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首歌的分量。
在前世,这首歌唱哭了无数人。
那是一个阅尽千帆的中年人,站在人生的半山腰,回望来路,前望归途,所有的感慨都浓缩在短短几分钟的歌里。
可他没想到,这首歌会让张振汉有这样的反应。
“陈博,”张振汉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刚拿了《假行僧》,现在又来要《山丘》,太贪心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这歌就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每一句都长在我心尖上。”
他松开陈博的手臂,后退一步,忽然弯下腰。
“陈博,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