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鸥叹了口气，拍了拍白棠的肩膀。
“今晚我们俩就是他的后盾，要坚强。”
两个女孩端着托盘，像两只蹑手蹑脚的小猫，一步一挪，到了书房门口。
门关着，但没锁，门缝下渗出微弱的光亮，里面却毫无声响。
梁晓鸥抬起手，用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温和得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风。
“岑言......我们给你拿了姜茶和点心，能进来吗？”
门内没有回应。
白棠和梁晓鸥对视了一眼，内心的担忧又更重了。
“直接开吗？”
白棠小口微张，朝着梁晓鸥做口型问道，梁晓鸥点了点头，没再犹豫，拧开门。
书桌前。
落地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岑言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暗暗的，脸侧映着微光，整个人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听到推门的声音，岑言缓缓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转过了身来。
岑言嗓音很是干哑，能听出来也有一阵子没喝水了。
“你们还没睡呢......”
当白棠和梁晓鸥看清岑言转过来的脸时，她们的心瞬间沉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岑言双眼通红。
哪怕是这么昏暗的环境，都能看得到他眼底那浓重浑浊的血丝，两颗眼睛看起来都已经糊住了。
特别是他眼眶周围的那种疲态，让人真的很难不相信他没有躲起来偷偷哭过。
刚刚打了再多的预防针都没用。
看见岑言这双眼，她们瞬间就崩溃了。
白棠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赶忙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几步蹿到岑言身旁，一双大眼瞬间被雾气笼罩住。
“岑言！别这样......”
白棠带着哭腔，抱着岑言的手臂，声音颤抖。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呐，你想哭就哭出来好了，我们都在这里呢......”
少女话说得笨拙，也知道自己笨拙，只顾着把自己的小脸往岑言的胳膊上贴，似乎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安慰岑言。
“对啊，岑言！”
梁晓鸥也慌了神，平时那股大小姐的要强和傲娇抛得一干二净，连忙凑到岑言另一边，抬起手按在岑言的肩膀上。
“不就是个设备和耗材吗？大不了我们不做了！我们不要了还不行吗？”
白棠半蹲在岑言脚边，脸依旧贴着他，小手则轻柔地帮岑言锤着腿。
“对的对的对的，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姜茶还热着呢......你就算一辈子不做科研，我们也能养你的。”
岑言愕然地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
梁晓鸥手上卖力地给岑言捏着肩膀，一刻不停地输出着，没给岑言解释的机会。
“他们那些老家伙就是嫉妒你！我们凭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大不了我们回江州实验，就跟高一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人......四个人，在那小小的实验室里，不也一样过得特别开心吗？”
白棠和梁晓鸥一唱一和的。
“嗯嗯！只要我们在一起，在什么地方都会开心！我们相信你，就算从头再来，也一定能做出震惊世界的成果的！”
岑言完全蒙圈了。
肩膀上是梁晓鸥卖力地推拿，膝盖上是白棠软乎乎的依偎和捶打，耳边是两个女孩止不住的直白温情。
但是.......
岑言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试图插嘴。
“那个......你们等一下......”
“你不许说话！”
梁晓鸥打断了他的话。
“你现在的情绪不稳定，你需要休息！今晚你想干嘛都行，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就算你骂我两句我也绝不还嘴！”
“不是，我骂你干嘛？”
白棠也仰着小脸。
“岑言，你想怎么摆布我们也都行......只要你能好受一点......”
“不是？！！”
岑言一时哑然。
我什么时候要摆布你们了？到底是谁情绪不稳定呢？
不过，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小姑娘，也是关心则乱。
岑言无奈地笑了笑，笑得有些宠溺。
他没再打断她们，而是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弄，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们把心里积压的担忧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这种被无条件偏爱和信任的感觉，确实好得让人舍不得打断。
足足过了十分钟，两个女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岑言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白棠柔顺长发，又反手拉了拉梁晓鸥微凉的手指。
“说完了？”
梁晓鸥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
“说完了，那你有好受一点了吗？”
“我好受得很，甚至觉得如果每天都有这个待遇，那我还挺想被他们多卡卡的。”
岑言笑眯眯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呢？”
梁晓鸥瘪嘴一瞪，但想到刚刚的承诺，又把眉毛弯了回去。
岑言笑道。
“好了，不逗你们了，其实，我没哭，我的眼睛红是因为连续用眼过度了，干涩充血导致的，其次，我也没挨饿，中午我就有吃房间里放的火腿三明治，而且吃了两个，只是下午干活太投入，忘了吃晚饭。”
白棠愣住了，小手停在半空。
“诶……？没哭吗？”
“还有啊。”
岑言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凌乱地摆放在书桌上的那些图纸与文件，笑着说。
“你们自己好好看看，我今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白棠和梁晓鸥迷茫地对视了一眼，凑到了书桌旁。
书桌上，摆放着数不清几页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图、电路拓扑图、光学光路设计图，以及成册的论证。
梁晓鸥和白棠在桌上翻看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浸染，她们的专业功底毋庸置疑。
仅仅看了几页。
她们两的悲伤和担忧就被洗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冲击而来的震惊。
“这是......压电陶瓷微位移台的国产替代方案？”
梁晓鸥翻动着图纸，不敢置信。
“你这方案怎么看起来那么像回事呢？”
白棠也凑了过来。
“这个......这个是超高真空阀门的国产橡胶密封圈改性方案？还有这个......这是用国产低纯度靶材通过二次镀膜重重结晶提纯对氯化合物的工艺？成功率......成功率八成以上？！”
两个女孩看着看着，都陷入了呆滞状态。
可以说，岑言的桌子上，此时详细列出了晨星实验室目前被海外卡脖子的15种核心设备与数十种材料的缺口解决方案，每一种都给出了依托国内现有工业基础、通过算法补偿和工艺创新来实现国产替代路径。
甚至连能完成国产替代的厂家都找好了，在方案里列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说！
现在只要拿着这些方案，按照方案上的设计一步一步执行，就能够解决晨星实验室当下的困局。
不对！
格局不能这么小！格局要大！
换一个角度来看，那就是岑言彻彻底底地解决了一系列卡住了国产智能生产脖子的技术难关。
梁晓鸥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岑言。
“你......你这十二个小时，就在干这个？！不对，这些？”
岑言神色淡定地端过那杯温热的姜茶抿了一口，微笑道：
“对啊。”
“不得不说，海外那帮老东西卡我们脖子这招确实挺狠的，这下真把我逼急了。”
岑言一脸感慨和害怕。
可是个人过来看他现在这表情，那根本就不是害怕好吗？！
你告诉我！这跟成都超人一样的弯勾笑容，那是害怕吗？！
“逼急了吗？”
白棠呆呆地看了看岑言的状态，还有桌上的那些图纸。
确实是逼急了，把已经放松了有一段的岑言逼回了以前熬大夜开大工的状态。
但是......
正常人是被逼急了就能用这种方式给出反制手段的吗？！
喂！你说的是正常人的话吗？
“怎么总感觉是他们要被逼急了，你这难道不是把国内中高端仪器设备的产业链，提前硬生生拽起来了么？”
梁晓鸥捧着手里的图纸，发出了灵魂疑问，她自己说完，突然有点破防了。
她想起自己刚刚在客厅里酝酿了一整晚的温柔与悲伤，想起自己刚才又是按摩又是发誓不还嘴的低姿态，甚至还做好准备......